2020 年 11 月 26 日

「陸仁安升了提點官。」

謝皎一愣,凝目望他。

「那你猜,我呢?」

華無咎轉頭問道:「你怎在此?」葉霜海道:「收馬回監,順道幫你看車。」華無咎煩道:「車夫喊來,你走吧。」葉霜海皮笑肉不笑,繞頭望向謝皎,又朝他道:「也好,也罷。」

人去林靜,華無咎冷冷道:「滾上去,從捕蕭宜信那一天起,明裡暗裡接觸過哪些人,統統給我交代清楚。」

謝皎跳下松根,雨苔濕黏,泥水滲透靴底,她難受得直縮腳,華無咎道:「你敢臟腳上車,我就宰了你。」謝皎一聲不響,蛻下兩隻烏皮靴,摘掉污襪,挽起褲腳,露出乳白天足,他倏道:「你在別的男人面前,也像這樣輕易露腳?」

她斂眉道:「腳長我身上。」

華無咎扭頭登軾,砰一聲甩上馬車前窗。

她赤腳涉下青溪,銀魚受驚擺尾,水面小雨穿針引線。

連沖幾遭,十趾如貝,謝皎躡石而返,躬身推開馬車前窗,華無咎端坐枯候,驀道:「手心。」謝皎縮手一瞧,瞭然道:「馬韁勒出的血痕,我下車洗。」

清凌凌的一雙杏眼,華無咎猛探身前,一把奪手將人拖進車廂,道:「不必。」

十數丈外,葉霜海隱在松針楓濤之後,只聽啪的一聲,馬車前窗鏗然閉合,林鳥嘩嘩振翅。他陡然抽刀向後一斬,低聲道:「什麼人!」

青溪對岸,黑衣人緩步踏出厚柏蔭蔽,葉霜海揚眉道:「是你。」陸畸人道:「我來確保你能踐諾。」葉霜海縱步朝他掠去,不屑道:「老子向來一諾千金。」

……

……

窗外紅楓滂沱。

緋玄相纏,華無咎將她壓在懷中,赤光透窗而過,車廂軟榻盡作瑰色。

她撐臂欲起,披髮滿肩,華無咎攬腰不放,獵到一匹濕漉漉的紅鹿。謝皎道:「你這樣待我,算什麼消遣?」華無咎耳語道:「你說,從頭到尾向我講清楚。我倒想聽聽,你要怎樣粉妝傅面,才能扮成無辜之人。」

謝皎醞釀一番,長嘆一口暖融融的氣息。

「我殺李小衙內那一晚,陸仁安本去與我爭奪賬簿。不打不相識,他應變機敏,很會煽動人心,教人不由自主甘願信他所言。他說皇城司之內,你與傅宗卿互為扞挌,一山不容二虎,他日必有一傷。你親眼見了,我假意向傅宗卿投誠,以免他對你暗下殺手。他老糊塗,消息竟不防我,太白當空第二日,果然就幫你撿回來一條命。」

華無咎道:「是你?」

謝皎悶悶不樂,「再也不犯這樣的傻了。」

華無咎吹耳道:「你說謊時,會笑。」謝皎撐起上半身,扳正他的臉,認真道:「你不信我。」華無咎闔目抱住她,冷哼一聲,哂道:「你上當了。」

他憑本能想到,我也上當了。 假愛真情:BOSS很邪惡 雖作此想,心頭星斗次第點亮。

心跳對擊如鼓,謝皎一怔,胸腔震悶,兩耳咚咚作響。

楓掌沙沙如漏。

她道:「苑東門庫府那人……是我殺的。」華無咎道:「知道。」她道:「迦南珠也是我拿的。」華無咎笑道:「小賊。」她抬頭仰見眼下青黑,又蜷回頸窩,小聲道:「我還拿了你好多東西。」華無咎道:「茶金?」

「曼陀羅、馬錢子、雷公藤、斷腸草、鵝膏粉……」

她掰著手指,一連數了十來種催命毒藥,搖他道:「哎,你怎麼睡了?」華無咎自知前路冰封,心裡空虛得很,病懨懨應道:「我在想,龍門難越,拚盡全力爭不來更上一層樓,是不是就要成個家,從此步入傅宗卿的老路?」

「他幹麼發瘋?方才駭死我了!」

「王黼欠他一條命,一條值當他以死相搏的命。」

「誰的命值當他親自下場?」

「你不也親自下過場?」華無咎道,「我如今欠你一條命,冒昧還清,你就會逃之夭夭,不如一天一厘,留待下半輩子慢慢還。」

「一天一厘?你打發窮要飯的?」

謝皎纏上他的腰背,直勾勾看他,眼底兜著一抹雪色,入他眼后化去無痕。

「沒命可還,沒米可換,還不如賣了我手中的鵝膏粉!」

華無咎長思片晌,「不盡然,你若嫌我活得久,那我自然是要面折廷諍,向你討個從輕發落。一顆錢掰成一萬還,日後身體力行,才能說清楚一天一厘的好處。」

又道:「至於鵝膏粉——鵝膏乃是春菇,色澤艷麗,長於嶺南山野,我幼時在梅州混大,曾見蕃商磨製這種藥粉。野客凡患此毒,便會由心向外發霉敗爛,死後仍不消解。千金難買一方,梅州人叫它春情散。它以血肉之軀為食,一直跟到棺材里去,除非一把火化了撒了,否則難落清凈。」

她嗔道:「什麼呀,這麼苦毒,卻叫春情散。」

華無咎朗笑道:「怎麼偏偏提起它?那些毒藥你收好,官家明面上毀禁苑東門庫府,皇城司暗留幾倉,全數由我掌管,皆乃有市無價的好東西。」謝皎氣哼哼道:「偷它泄憤罷了,我還想多活一些日子,你會教我制黑沉香么?」華無咎哄她道:「我活一天,你活一天。我死之前,再教你制香不遲。不過,可別小瞧老人家,我雖長你十來歲,未到七十不肯壽終正寢。」

謝皎撇嘴道:「撒謊,你初見我那一天,分明嫌我是窮酸鬼。不到七老八十,你就會喜新厭舊,我只能打發瘋狗咬你。」華無咎好笑道:「人非聖賢,哪能事事問心無愧?但你不同,我若嫌你,就是嫌我自己。偏巧我這人自私得很,一向不會和自己過不去。」

赤光照面,楓影搖窗。

他心想,甭管信不信,這回,是我抓住你了。

二人直直對視,華無咎刮她鼻樑問道:「安心了?」

謝皎眉醺頰酡,杏眼低攏。華無咎安心至極,坐起身來,抱著她輕晃,鬼使神差央求道:「喊我『華樞』好不好?」她怪道:「喊老了。」他失笑道:「天樞的樞,北斗第一星。」

「華樞。」

「嗯。」

「華樞?」

「是我。」

「華樞!」

「你的仇,我替你——」

嗤。

華無咎張口欲言,幾番說不出字,劇痛自胸前炸裂,立時傳布整個血肉之軀。心裡毒汁翻湧不絕,一股腦奔向頭頂百會,額頭青筋迸伏,赤血融進烏紗衣,好比急雨澆沃春衫。

他驟然失力,仰面栽回瑰郁軟榻,肺腑七零八碎,前方又待一場大夢。

重生之皇后是青梅 華樞走進甜水巷,雪積數尺,他呵一口白霧,單知自己要往前走,卻不知最終會走去哪裡。冷月如鉤,松枝撒撒婆娑,紛雜笑聲私涌如浪,推他朝煙花落處尋去。夜色紺紅,牆頭空空蕩蕩,沒有人冒寒等他。

焰硝炮仗劈啪沖抬,夜空一瞬間徹亮,散作滿天火星。雲煙散盡,泥雨俱下,餘燼冷透,一切復歸黑暗。

謝皎埋在他懷裡,刺深幾分,貼著胸膛又抱緊了些,嘴唇翕動,呢喃道:「華無咎,華無咎……我好疼啊,從十歲起,一直餓得好疼。」

清凌凌一雙杏眼,再抬簾宛如刀劍。

謝皎神色寡淡,沉靜地注視著他,眼裡照不出半寸波光。蠱脈囂漲入頸,如同一株吸食血肉之軀的鬼藤。 「審時度勢如何進擊?」

「疲勞可擊,不暇可擊,心怖可擊。」

「以弱勝強如何破局?」

「妄張詐誘,以惑其將。」

「多寡不均如何施救?」

「——取多棄寡。」

皇城司一燈如豆,華無咎嘆道:「不對。」

勾當官拋來一枚黑沉香丸,謝皎抓接在握,他從博古架上抽出歐陽詢的拓本,道:「讀完這卷《六韜》,先臨一張大歐,亥時繼續背《三略》,明早考你墨義。」

謝皎伏案打呵欠,橫筆一轉,藥丸立桿不倒,膝頭名目啪的落地。華無咎彎腰從案下拾起一本蝴蝶裝黑皮小冊,略翻幾頁,皺眉問道:「你要害誰?」

她一把奪回《羅織經》,嘟噥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華無咎憂其不爭,「宵小之技,君子不齒為伍。」

「勾當官此言差矣,我倒覺得,整座長安城裡,沒有誰能比他來俊臣看得更明白,」謝皎翻書,因指字念道,「你瞧瞧——情不可濫,濫則人忌。心不可托,托則禍伏——那些可憐鬼一廂情願,傻傻丟了性命,不正是吃了托心濫情的苦頭?」

「先修心,后謀權術,可以為鏡鑒,卻不可深陷其中,」華無咎收走羅織罪名的詭謀奇書,捲成圓筒,咚一下砸她腦袋,「你本是東京貴女,誰都能忘,獨你不能忘。」

「貴女?」

她毫不在意,哧一聲哂笑道。

「罪臣妻女,身無長物,教坊按斤發賣,牙婆子也只當豬狗打罵。人之忌在好為人師,華勾當若真想授人為業,何苦緊巴巴留在皇城司不走?」

謝皎眼前一暗,華無咎沉沉俯身。

「除了內監司之外,再沒有別的地方,比皇城司更接近天家,」他低聲道,「你若真想活命,千不該萬不該,偏不該回東京。東京城有什麼好,叫你拿起了刀?」

呼吸近在咫尺,冷香湛然,她不退不躲,謔道:「你猜。」

……

……

「我猜不透你。」

骨節鏽蝕難彎,他握住緊釘左胸的短刺,兩眼茫茫穿透車頂,雜促地喘盡胸口熱氣。

「人情多詐,不可徒視其表。你甘願自毀雙目,又怎辨司馬昭之心?」

她無動於衷,慢條斯理地翻找兩側香櫃,但卻一無所獲,只搜出幾匹皂緞子裹藏的鵝冠紅喜布。

「不過——坦誠相待,是我最後的善意。」

謝皎撥開他額前亂髮,四目相對,溫聲道:「你我所求,根本不同。利害相衝,死生弗容。」

逆血倒灌,華無咎止不住嗆咳,短氣殘喘,空漠漠地笑道:「為……為何用刺,殺我還不過癮,非要……非要看我……苟延殘喘的醜態?」

她微微搖頭,「不能用你刀劍殺你。」

華無咎兩眼猩紅,掙扎撐起一口氣,斜斜倚靠馬車後壁,刷地拔出心頭刺。謝皎下意識側頭,左頰濺著三兩點熱騰騰的血沫子。他顫手扯過謝皎衣袖,後者束手引頸,長腿交疊坐他面前。華無咎白唇翕動,一把奪下系在她腰間的香囊,緋衣留痕,謝皎低聲道:「迦南珠,還給你。」

他用香囊填堵傷處,心口汩汩泉涌,綠羅鴛鴦袋飽吸赤血,人面也現出一點迴光返照的神采。

謝皎定定睇他,暗道不妙,萬一這白沉香也有意想不到的奇效,臨終一顧,讓他一步,一場戲豈非白費功夫。思未停,身先動,華無咎攥攔冰涼蛇手,冷冷一笑,無聲道:「急不可耐?」

那香囊吸干他一顆心,掂在手裡想必沉燙。左右兩窗如焚,馬車泊在楓橋之下,使她恍惚身處春橋夜市。那時橋上,今時橋下,在水之湄,才見激流暗涌。

「黑……黑……」

華無咎將那顆心遞到她面前。

謝皎遲遲未接,他一腔血冷,終於來不及再等,右手鬆松垂落,肩塌背滑,馬車後壁拖出一條狼狽的血痕。華無咎默道,這一程真是摧枯拉朽敗到底,連滿天神佛也不願搭手了。

……

……

急雨難留,風起霧收,流雲方近方遠,方聚方散,莫知所起所終。

謝皎肩倚楓橋,抬頭遠眺,陸畸人來時,便見她渾身上下一派挺拔,頭頂紅蓋,刀意湛然,衣角赤掌如烙,不禁暗道,此人是一把稱手的利器。

他掠過青溪,足啄兩三點流水礁石,紅葉搖曳,陸畸人踏葉又起,衣不染塵,並肩落在謝皎身旁。他抽出一支巴掌來長的琉璃小竹管,兀自取火,烘熱節間,湊至唇舌深吸,悠悠朝謝皎噴吐一口煙靄,道:「這黑沉香味道是甘美,甘后回苦,反倒可恨了。」

「有多可恨?」

「甘之如飴的可恨。」

謝皎皺眉躲避,「哪兒來的?」

陸畸人又吸一口,「天竺游僧的小玩意。」

「我問黑沉香。」

「外頭沒有,宮裡頭還能沒有么?」

他笑著朝她拜了拜,說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既已斷絕,那就辛苦接引人一番周折。愚兄擢升提點官,你便是本官座下親事,逾日論功行賞。」

「承蒙陸提點抬愛,」謝皎拱手道,「這馬夫面相兇橫,做事手腳乾淨么?」

華無咎遺蛻被她棄置車內,厚榻鬆軟,喜布堵嚴了所有可能漏血的縫隙。葉霜海登車驅馬,一副渾不曉事的模樣,努嘴咴兒咴兒,安哄煩躁磨蹄的矮馬,大咧咧念叨:「認賊作父,這才生作了蠢笨的騾子,待人把你賣去屠門肉鋪,看你還敢執迷不悟。」

陸畸人道:「打點好了,出城直奔雁門關,送去西天,神不知鬼不覺。」謝皎遂道:「勾當位置誰補?」陸畸人道:「烏台獄不是正關著一個?」

謝皎怪道:「王親從?那個草包。」

陸畸人搖頭道:「施以小惠則無二心,王庸八面玲瓏,他怎敢再往下掉?」

謝皎了悟道:「庸人自有後福,那我猜,傅宗卿必定是惡貫滿盈了?」

「你猜得很對,」陸畸人淡笑道,「皇城司從不虧待耳目股肱,王庸檢舉有功,被困烏台,蒙受不白之冤,主謀從犯相繼伏法,王庸沉冤昭雪,升為勾當,本就無可厚非。」

謝皎心道,改弦更張又如何,爾等一貫顛倒黑白,除非大河西去,否則還能再生出一個王荊公不成?既想冷笑,又深知冷笑無裨於事,只問:「烏台怎麼交代?」

陸畸人吁出一口冷霧,幽幽瞟她一眼,「皇城司內務,還需要向烏台交代?」

……

……

不多時又跑來一名車夫,二人攬韁,驅車上路,須臾轆轆遠去。

陸畸人道:「這下放心了?」謝皎不答,抽刀一揮,割下沾有血手印的衣角,拋空落入流水,藤蘿勾纏,一會兒的功夫便不知所蹤。

「你方才殺他那一刻,如何下得了手?」陸畸人見她割袍斷義,不由好奇道,「謝親事的投名狀,我雖笑納,卻也不得不為鄙人卧榻之側多問那麼一兩句。」

「他不是第一個。」

陸畸人一怔,煙管稍擱,頗顯意外神色。

謝皎復道:「他不是我第一張投名狀。」 拒婚神祕老公 陸畸人道:「不是第一張,更不會是最後一張?」謝皎轉眼瞥他,陸畸人譏笑道:「果然,兒女情長成不了什麼大事,豢狼在側,我倒要小心了。」

「陸提點何出此言?」

陸畸人舉煙管朝馬車一點,「你可知道,他替你擋去多少明槍暗箭?」

謝皎哈一聲,「他自甘願,我何必不識抬舉。」

陸畸人嘲弄道:「唉,我若舉起冷刀子,焉知有沒有那痴心腸,甘願受之如飴。」

他眉目陰柔姣好,謝皎奇道:「難道沒有?」陸畸人悵然道:「原先是有,後來,她獨吞不死葯,丟下我成仙去了,」目光一轉,「你猜這句話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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