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25 日

徐正平被剛剛那一下跌得雙膝劇痛,但更讓他驚駭的卻是李知府這口氣。掙扎着直起腰,他連忙陪上了小心,眼睛忍不住往另一邊站着的方敬芮一祥和李國修瞧了一眼。見他們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和從前幾日沒什麼兩樣,他只得問道:“府尊大人,這是從何說起……”

話還沒說完,李知府便不耐煩地喝道:“冥頑不靈,本府和你磨了半個月牙了,沒這個耐性再等你自行開口認罪!來人,將他拉下去,先敲二十小板!”

眼見兩個差役上前架起了魂飛魄散的徐正平,又堵住了他的嘴將其拖了下去。李知府這才長舒一口氣,招手把方敬叫了過來。因見公堂上的那些差役無不是垂手低頭,他便對方敬笑道:“方小弟,送消息來的人就說鎮遠侯已經走了?”

公堂前的月臺上這會兒已經傳來了沉悶的竹板聲和男人的悶哼聲,方敬側耳聽了聽,旋即便收了神回來,對李知府點了點頭:“府尊大人,消息是大人特意讓人送來的,絕對不會有假。昨晚上徐家就已經抄出了東西,據說瓊州府那邊也已經是人證物證全都到手,現如今鎮遠侯自身難保,決計不會再管這兒的事。大人還說,李知府這半個多月來着實辛苦了。只忙過此事之後,他還有另一件要緊的農務大事要和您商量。”

聽着前頭,李知府已經是鬆了一口大氣,但等聽到要緊這兩個字,他立時心裏猛地一縮,等弄明白是事關農務,他這纔不自然地笑了笑,心想自個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可真的想想,之前鎮遠侯顧興祖上門興師問罪,這事情也是府衙賽龍舟上出了刺客惹出來的,怨不得別人。再說,跟着那位張大人,吃虧倒黴的人固然多,可立功受賞的還不是同樣不少?

“好好好,方小弟回去之後就請轉告張大人,我隨時候召。”

說話間,外頭那二十板子已經是打完了。依舊是兩個差役架着徐正平的胳膊把人拖了進來,又丟在原來的位置上。這一回,徐正平卻是連跪都跪得不成樣子,只是摳着地上的磚縫半趴在那兒,死死咬着嘴脣這纔沒有放聲。他落地就是富家長子,什麼時候吃過這樣的苦頭?腦子裏滿是疼痛的他幾乎沒有聽清楚上頭問的是什麼,本能地答了兩句,沒過多久,他就感覺到自己又被人架了起來,這一驚頓時滿身冷汗,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了幾個字。

“大人饒命,小人願招!”

傍晚,落日的餘輝將天邊映得通紅一片。一陣響亮的雲板聲之後,布政司衙門這一日的晚堂就此結束。屬官們自是各回各的官廨,三三兩兩的差役們也都出了衙門。相比前些日子的提心吊膽,如今的他們都露着輕鬆的笑容。畢竟,那個喪門星似的鎮遠侯已經走了。

“喲,小方少爺和李少爺芮少爺回來了!”

一個眼尖的差役瞧見那邊牌坊下頭有人飛馳而來,衆人連忙讓開了道。待到方敬三人在門前停下,幾人又殷勤地上去牽馬執鐙,笑問道:“今兒個審完了?明天什麼時候再過去?”

“明日就不用過去了!”方敬見衆人全都愣住了,這才解釋道,“李知府今天發了威,把那個訟師給趕了出去,緊跟着便讓人打了徐正平二十大板。那傢伙生怕再捱打,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咳,這世上多的就是這樣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賤骨頭,原來死扛,不過是想着有鎮遠侯當靠山!”一個差役嘴快地叨咕了一句,見別人都看着自己,他卻絲毫沒有改口的意思,“他也不想想,若是背後沒了人,一個訟棍能頂什麼用?三位公子趕緊進去吧,大人該等急了!”

方敬這些天很是領教了那位訟師的牙尖嘴利,沒想到最後能夠解決這個精通大明律的傢伙,靠的卻僅僅是強權,心裏已是感觸頗多。等到和李國修芮一祥一同穿過二堂,他忍不住對兩人問道:“你們覺得,咱們這些天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李國修和芮一祥對視了一眼,前者認認真真地說:“公理自在人心。”

後者卻是沉默了一會,旋即才一攤手道:“人貴有自知之明!”

兩人說完,又衝方敬問道:“方大哥,你呢?”

方敬袖手望了望天空,旋即大步往前走,頭也不回地說:“公理自在人心不假,可行公理卻不可無方。人貴有自知之明不假,可若他無自知之明呢?孟子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可如今當官的,又有幾個不畏權貴?”

——————————————————————————————— 京城,紫禁城仁壽宮。

儘管張太后在朱瞻基即位之後便拒絕了羣臣所請的垂簾,但皇帝親政一年以來,軍國大事莫不稟報,若有疑難,她更是常常派內侍加以提點。這一天,除了皇帝之外,這兒還多了三位外臣,蹇義夏原吉和楊士奇黃淮。四人之中,兩人是部堂首臣,兩人是內閣重臣,眉頭和帝后一樣都是皺得緊緊的。而朱瞻基見他們久久不說話,索性就站起身來。

“依四位卿家的意思,兩廣蠻亂究竟如何?”

四人之中,論資格則爲蹇義,論寵信則爲楊士奇,因此皇帝這一問,他們沒有貿貿然開口,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蹇義便欠欠身說:“大藤峽蠻亂由來已久,而瓊州府的黎人則是多年不曾有過動亂,此事仍需謹慎。只鎮遠侯徵蠻一殺便是千餘人,實在是有傷朝廷仁德。至於廣東那邊的事情,鎮遠侯雖只是輕車簡從前往,仍是莽撞了些。”

“勤勞王事,其心可嘉!”黃淮硬梆梆地插了一句,便鄭重其事地說,“鎮遠侯既是徵蠻將軍,這是他的分內事,去一趟廣州也無可厚非,要緊的是此前是否已有預兆,而廣東布政司隱瞞不報!鎮遠侯既然報廣州府衙一衆官員曾在端午節遭遇黎人刺客……”

“這件事情不要提了!”

朱瞻基一下子打斷了黃淮的話——畢竟,秦懷謹雖說是永樂朝便提督市舶司的太監,並不是他的人,他也一度想把人換下來,可這畢竟是宮裏人——話一出口,他才醒悟到張太后正在旁邊,自是緩和了口氣說:“此事是此事,彼事是彼事,不要混作一談!”

見衆人都不再說話,他便扭頭向張太后問道:“母后怎麼看?”

“軍功向來以徵北爲上,平蠻爲下,廣東一向太平,縱使有蠻亂也出不了大亂子。” 巔峰是條狗 張太后掃了衆人一眼,語調極其緩慢,“張越是太宗皇帝時便任用的年輕才俊,在朝在外功勞赫赫,若是廣東真有蠻亂,他應當不會瞞報,再說張謙亦是多年老中官,更不會隨隨便便附和他上摺子。而鎮遠侯畢竟是在貴州鎮守多年,也不是頭一次平廣西蠻亂,按理也不會信口開河。既然難決,且不忙着申飭或是責問,等等看那邊的奏報。可以讓都察院挑一員精幹御史,讓錦衣衛也準備着,隨時出發去廣東。”

“太后聖明。”

連同朱瞻基在內,衆人對於張太后這老成持重的措置都挑不出任何理來,於是只得齊齊遵令。等到四個部閣大臣一同退出仁壽宮,蹇義自是和夏原吉一路。楊士奇和黃淮同行了一陣,見其頻頻咳嗽不止,便親自攙扶着他的胳膊,又勸他不宜太過勞累。然而,黃淮卻只是搖了搖頭,又以內閣少人爲由,讓楊士奇先回內閣直房,自己一路慢行。楊士奇正躊躇間,看到不遠處有幾個宦官走過來,便招手叫來一個攙扶了黃淮,這才匆匆先走了。

雖說有人攙扶,但黃淮這一路蹣跚而行,腳下步子仍是極慢。他昔日是二甲第五名進士,也是後來最早入內閣的人,專掌制敕,可一直卻屈居解縉之後。好容易等到解縉黜落,卻又是胡廣更得聖意,他仍是屈居次席,後來更在大獄中一呆就是近十年。在那十年,天底下的人彷彿都忘了還有他這麼個昔日的天子信臣,他的兒子就是想到獄中見他一面都是難能。可等到一夕復出,黃府又是門庭若市車水馬龍,世態炎涼不外如是。可是,他爲之在牢中困頓十年的主君卻已經駕鶴西歸,如今他名義上是內閣次輔,卻不復洪熙年間的信賴了。

到了內閣直房所在的院子,他就甩開了那個小宦官,徑直穿過大門往裏頭走。因最裏頭一進只有閣臣以及特命的宦官能進,自然是不見一個閒人。他袖着雙手穿過第二道們,就聽到裏頭傳來了楊榮洪亮的聲音。

“不愧是太后,心裏是明鏡似的,只是不曾當面說破罷了。廣西蠻亂由來已久,可廣東能有什麼蠻亂?黎人幾乎全都集中在瓊州府,那是一個孤島,斷絕了補給等等,他們便是等死!再說了,那些黎族土官一個個都是貪得無厭的性子,盤剝下民倒是一把好手,要割據廣東……真是太高看他們了!”

黃淮眉頭一皺,就聽到楊士奇平和地答道:“話雖如此,但鎮遠侯既然送來了那樣的證供,總不能置之不理,需得示公心……對了,幼孜丁憂艱歸,宜山這幾天感染了風寒在家休養,我瞧着宗豫的咳嗽老毛病彷彿又犯了,內閣事務少不得你我和弘濟多擔當一些。”

“那是自然。說起來宗豫兄實在是有些逞強了,我那幾天瞧見他咳出來的痰顏色不對,總得及時醫治纔是,他也當學學宜山兄的養身之道,這身子好了才能挑重擔。士奇兄,依我看,不如奏請皇上派一員妥當的太醫給他瞧一瞧,老這麼咳得昏天黑地也不是辦法……”

聽着聽着,黃淮就覺得心裏那股火噌地一下全給點燃了,竟是疾走數步打起簾子進了居中正房,冷冷地說:“不勞勉仁記掛了,我的身體好得很,還能應付內外事務!”

腰束欽賜玉帶的楊榮沒料到黃淮竟是在說話間直闖了進來,眉頭立時緊蹙了起來,但瞧見對方臉色蒼白,便把到了嘴邊的譏諷吞了回去,只淡淡地說:“既如此,便是我多管閒事了。從年初開始,北邊又是打得不消停,興和開平更是頻頻遭到滋擾,各省也時不時鬧出些妖人。再加上水災旱災,各地的奏摺都快在通政司堆起來了。宗豫兄還請好好保重身子,到了寒冬臘月最冷的時候,我們還有得忙。”

冷冷地看着伏案疾書頭也不擡的楊榮,黃淮不禁冷笑了一聲:“勉仁的好意我領了。不說別的,只爲了這朝堂上能有些別的聲音,我就得好生保重自個兒。這天下是朱明的天下,總不能任由別人說什麼是什麼……”

“宗豫!”

楊士奇聽見黃淮越說越不像話,只能開口喝了一聲。見黃淮默然住口,緩緩走到書桌前坐下,他不由得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同僚多年,又曾經同侍東宮,他當然明白黃淮的性子和楊榮差不多,都是氣量狹隘不能容人。而黃淮更因爲在獄中一呆就是十年,骨子裏便存了幾分激憤,尤其對一路顯達沒遭過難的楊榮金幼孜更是常常挑剔。

如今內閣的這幾個人中,他和杜楨是最好的交情,性子也有類似彷彿之處;楊榮和金幼孜配合默契,只要金幼孜奪情起復,兩人自然又是一體;楊溥謹慎恭敬,向來在內閣以末位自居,從不與人爭;如此一來,黃淮更是成了孤家寡人,幾乎是凡事都和別人唱反調。

“過猶不及啊!”

喃喃自語了一句,楊士奇搖了搖頭,卻不好說什麼,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書案前坐下,再次拿起了張越的那份奏摺。儘管知道這已經是半個月之前的消息了,但他看着看着,仍是覺得心神不寧。杜楨面冷心熱,當初在山東也是這麼莽撞,唯一一個學生偏也是這麼勇往直前!

自打杜楨告病在家休養,每日裏便有不少官員登門拜訪探望。雖說如今已經官位顯達,但杜家的應對還是和從前一樣,一律以主人抱病不便見面爲由婉拒,至於東西也是一概不收。官場上的老人早習慣了杜府的這個規矩,不過是一笑置之,畢竟這個過場非走不可;但新的京官們卻是頗有微詞,被人打發走的時候臉上都是繃得緊緊的。

傍晚時分,又有三個翰林院的官員被客客氣氣擋在了外頭,彼此低聲議論着正往外走的時候,卻看見一騎馬飛奔而來。等到了門前,那馬還沒停穩,上頭的騎手就一躍跳下馬來,身手異常矯健。迎面遇上三位翰林,來人笑吟吟地一拱手,旋即便三兩步上了臺階。

“二姑爺來了!”

門房上頭笑着喚了一聲,就有人忙着下來牽馬。這時候,那三位翰林方纔驚覺來人便是杜家的另一位女婿。彼此對視了一眼,一個最年輕的翰林忍不住低聲嘀咕道:“杜家人原來都是這麼一個脾性,出來不坐車不帶隨從也就罷了,竟然當街打馬飛奔,簡直和那些粗魯的武臣沒什麼兩樣!”

萬世節自是不知道自己一番舉動竟然會被外頭的三個詞臣認爲是粗魯——即便他知道,也絕不會往心裏去。興沖沖地一路進了杜楨的寢室,他隨手解下外頭那件天青色鶴氅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扔,就立刻往內間走去,打起簾子進去就笑道:“岳父,好消息,北邊阿魯臺和脫歡又打起來了!他們這一打,旁邊的小部落又都在那兒趁火打劫,北邊開平總算能太平了!”

“小聲些,一來就咋咋呼呼的,沒看爹爹在養病麼?”小五扭頭狠狠剜了萬世節一眼,隨即服侍杜楨喝了藥,這才站起身說,“現在誰關心北邊什麼消息,咱們只想知道,姐夫那兒究竟怎麼樣了?爹爹,你說是不是?”

見慣了這小兩口你一言我一語的模樣,杜楨的臉上自然掛上了淡淡的笑意,待聽到最後一句,他不禁更是莞爾:“世節,就不要賣關子了。看你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就知道有好事,怎麼,是廣東那邊有了什麼好消息?”

“那是當然!”

萬世節一屁股在小五剛剛坐過的錦墩上坐下,隨即興奮地說:“就在傍晚的時候,廣東那邊快馬送來了元節的奏摺和一株嘉禾。原本他們都說是嘉禾祥瑞,可後來裏頭傳來了訊息,說是元節打算在廣州府番禺南海兩個縣推行新制,一年三熟,其餘縣試行一年兩熟!這會兒據說內閣和部院大臣都被召進宮中去了,外頭也議論紛紛,有的說元節是信口雌黃,有的說是奇思怪想,還有的則是將信將疑。可他那個人我是知道的,若無把握,決計不會提這件事!”

“你說得對,他不是那種爲了解決前事就說大話邀寵的人!”

見杜楨一邊說話一邊坐直了身子,小五慌忙單腿跪在牀頭,用棉被把人裹得嚴嚴實實,這才埋怨道:“爹爹你也小心些,這大冷天得了風寒可沒那麼容易好。內閣裏頭人進進出出,前幾個月補進去的不一會兒就被解了職,結果還是你們幾個人挑擔子。那天我去藥房抓藥,還見着了黃府的人,瞄了一眼藥方,那彷彿是醫肺病的方。風寒若不調養好,也會變成……”

“等等,你說什麼?”杜楨一下子打斷了小五的話,沉聲問道,“黃宗豫是什麼病?”

“傷了肺氣,應該是肺病不錯。”小五見杜楨的眼神一下子變了,不禁有些奇怪,扭頭去看萬世節時,發現他也是眉頭緊皺,她頓時更不解了,“爹爹可是想到了什麼?”

“倘若是肺病,那倒是好解了……我記得他在內閣時便是常常咳嗽,濃痰都是裹在布帕中從不讓人看。可若單單只是肺病,他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病休一兩個月調養難道不好?小五,若是這肺病由來已久,若是時間長了,會不會成了瘵?”

“瘵病?”

小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便猶豫着表示的確有可能。她這麼一說,那邊翁婿倆對視一眼,萬世節就看到杜楨臉上有些怔忡。他雖然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卻是最細密的人,眼見岳父深深嘆了一口氣,便連忙坐到了他的身邊。

“黃宗豫的性子最好爭強鬥勝,據傳當年解學士被黜,就有他進言的緣故。這兩年他在內閣事事爭先,和楊勉仁常常爭鋒相對,與我們這些同僚也相處得並不算好,動不動就出言擠兌。他的病若是能及早治好也就罷了,若是不能治好,恐怕他不得不上書告退致仕。畢竟,別的病也就罷了,瘵病卻是容易傳染人,這也是逼他引退最好的藉口……只不過,撇開人品性子,黃宗豫不但識大體,斷事也明果,有時着實需要他這麼個唱反調的人。”

“岳父……”

“不說這個了。”杜楨搖了搖頭,又看着萬世節說,“兩廣的事情我不擔心,元節是我看着長大的,絕不會文過飾非,我信他。世節,前一段時日陳留郡主來看過你岳母,提到了宮中設內書堂和中官頻頻出鎮的事情,你對此怎麼看?”

萬世節不料杜楨會問這個,遲疑了一會纔開口說:“岳父,恕我直言,雖說永樂朝以來宦官中有鄭和王景弘張謙這樣的傑出人物,但中官那些出色人物不過是錦上添花,出一個禍害卻能讓天下大亂,他們和皇上……太近了!” 十月末的北京城已經下了好幾場雪,而這時節的廣州卻是陽光明媚晴空萬里。路旁的樹木仍然是鬱鬱蔥蔥綠油油的,路旁的小花正拼命綻放着豔麗,路上的男人女人或是在單衣外頭罩上外袍,或是加一件比甲。別的地方已經入冬,這裏卻顯露着五顏六色的夏天情致。

哪怕是四時如夏的廣東,永樂十三年的冬天也曾經下過雪,但那也是臘月一月的事了。對於本地的人來說,如今的季節頂多只能算得上是涼季,僅僅是天黑得比從前早了。只是,地雖仍是炎夏,人卻如度寒冬。自打徐家的案子了結之後,從三司衙門到府衙縣衙,上上下下的屬官都明白了這案子是怎麼完結的,幕後有怎樣的角力,心裏都是涼颼颼的。

而與此同時,鎮守兩廣總兵官顧興祖和廣東左布政使張越紛紛上書直奏,打起了公文官司。張越自己就是精通大明律,而顧興祖手底下自然也有相應的人才,於是,圍繞兩段短短不足百字的律例,兩篇竟都是妙筆生花花團錦簇的好文章。

凡互相知會隱匿不速奏聞軍情者,杖一百,罷職不敘。因而失誤軍機者,斬。

凡牧民鎮守之官,失於撫字非法行事,激變良民,因而聚衆反叛,失陷城池者,斬。

顧興祖上書奏張越隱匿瓊州府黎人反叛,張越上書奏顧興祖激變良民,這兩件事情雖說都是各奏各的直達北京,但顧興祖大老遠從廣西跑到了廣東,又鬧得地方官場人心惶惶,如今出了這樣的公案,這事情很快就在廣州城內傳得沸沸揚揚,就連鄰近州縣也全都知道了。

相比於鎮遠侯顧興祖,上任以來便有不少善政的張越自然更值得信賴——就在十幾天前,南海縣和番禺縣的農人還在官府派人指點下在田間又種下了一茬稻子或是大豆小麥,心裏雖說都對今年是否能有第三季收成將信將疑,但此前官府又是平抑糧價,又是以工代賑,又是興修水利,如此種種讓百姓們心中都有了底,自然都希望張越能多幹幾年。

藩司街南邊鄰近承宣牌坊的一條巷子,從來是天還沒亮就有好些攤販佔着道賣早點。前來點卯的差役皁隸都是在這裏隨便買上幾樣東西填肚子,這才匆匆進衙門應事。如今日上三竿,早堂已經結束,到這裏來買吃食的大多隻是市井百姓。一箇中年漢子一面忙着在油鍋裏炸薄脆,一面笑着和買家攀談,手下利索嘴上不停,卻是滔滔不絕。

“只要朝廷上那些老大人們還有眼珠子,就決計不會聽別人告刁狀換人。這年頭清官難尋,可好官更難尋。張大人雖然年輕,可上任以來卻幹過不少事情,不說別的,前些天親自帶人到了周邊的田裏,還把好幾個縣太爺全都叫上,就是讓他們多花些力氣在農田水利上頭,好多人都親眼看見了。咱們廣東這天時倒是適合種莊稼,就是時不時狂風暴雨,要是水利都能修好,一年能收成兩回甚至三回,大夥的日子都好過了不是麼……”

他這麼嘮嘮叨叨一說,周遭的其他攤販也都七嘴八舌說了起來,買家自然也是議論紛紛。其中一個年輕人站在那兒聽了半天,直到發現手上的薄脆已經有些涼了,這才使勁擠出了人羣,一溜煙跑到了靠牆的一輛馬車處,遞上了手中的東西,然後上了馬車,添油加醋地對裏頭的人說了剛剛聽到的情形,末了又笑嘻嘻地加了一句。

“大人,看來您在民間着實是好名聲!”

張越斜睨了李國修一眼,笑呵呵地說:“百姓的想法向來實在,你若是不貪墨不營私,就是好官;你若是處斷官司秉公無誤,那麼就是一等一的好官;你若是除了操守品行上佳,還能讓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那麼,你便是全境稱頌的好官。但是,名聲這種東西,不是一地一隅能夠傳出去的,縣令的名聲限於一縣,知府的名聲限於一府,布政使的名聲往往限於一省,只有廟堂之高的賢臣,方纔能名動天下,這就是惠及一地和惠及天下的區別。”

李國修和芮一祥聽得連連點頭,一旁的方敬也笑了起來:“我可沒有三哥那麼大的志向,這幾天和小李小芮在外頭跑,我這才知道,好端端的一件事,竟然能弄出那麼多名堂,衙門裏頭還有那麼多陰私手段。三哥以前說當官難,我還不信,如今是真的信了……”

正要再往下說,他突然伸出腦袋衝車夫吩咐了幾句,隨即又縮回了腦袋:“咳,小李,剛剛被你耽擱了這麼久,得趕緊了,否則伯母和三嫂她們在報恩光孝寺就得等急了!”

想起自己今天是陪人出來禮佛的,張越頓時拍了拍腦袋,旋即才笑呵呵地說:“說好了讓她們先去,咱們早堂結束了就跟上,沒想到就這麼耽擱了。你嫂子倒是好說話,就是你伯母必定要埋怨咱們一陣子。話說回來,小方,你可預備着些,你伯母和我嘮叨過幾回了,說你如今老大不小,該是娶媳婦的時候了,倘若遇着好的,你不妨直接和她說。”

見方敬瞠目結舌的模樣,李國修用胳膊肘撞了撞芮一祥,兩人全都偷笑了起來。眼見張越往後頭靠了靠閉目養神,方敬也紅着臉望向了窗外,他們就彼此緊挨着竊竊私語了起來。

陪人禮佛的事情張越在京城就常常幹,但到了廣州還是第一次。然而,那座名寺他前世卻是來遊玩過的,那時候還在華嚴三佛前自苦無父無母又一事無成,如今舊地重遊,他不但是上有高堂下有妻小,而且還是福祿雙全,境遇心境竟是截然不同。

此前發生了太多事情,又逢靈犀秋痕先後有孕,如今最艱難的時期好容易捱過去了,孫氏自然硬是說要去佛寺還願。正巧這天衙門午堂無事,項少淵也因病勢稍有好轉,項夫人也打算去拜拜神佛,於是一應女眷便一路同行,孫氏只吩咐張越早堂結束之後再過來會合。這會兒,張越四人的馬車一到光孝寺,便有早等候在那兒的主持和幾個老僧迎了上來,雙掌合十見過之後,便在前頭引路。

俗話說未有羊城,先有光孝,便是說的這光孝寺歷史悠久。如今的光孝寺全名是報恩光孝禪寺,得自於南宋初年。跟着主持廣能一路進去,張越隨眼一瞟,但只見寺內只有身着僧袍的和尚和負責灑掃的小沙彌,除了他們這些人之外並無其他香客。

“廣能大師,今天光孝寺不迎外客?”

廣能和尚主持光孝寺已經有十五年,見過的官員也有上百,卻還是頭一次接待張越這般年輕的地方大員,一路上自然是少不得悄悄打量。此時聽見這話,他就笑道:“倒不是敝寺爲了方伯大人而攔下外頭的香客,實在是如今既非初一,也非十五,原本香客就少。再加上今兒個實在是巧得很,都司和臬司的兩位夫人也不約而同前來敬香,剛剛遇上了老夫人和尊夫人,所以敝寺爲了安全起見,只能暫時封了寺院。這是一貫的規矩,並不擾民。”

佛家雖有云衆生平等,但在官府面前卻往往做不到真正的超然,於是京城的皇家寺廟能夠因爲皇親國戚而閉門不納其他香客,地方上的佛寺道觀自然也是以權貴爲先。張越並不是矯情之人,不過是隨便問一句,此時更在意的倒是廣能所說的另外一件事,因笑道:“這麼說,三司衙門的夫人們竟然都聚齊了!”

“是啊,諸位夫人正在大雄寶殿禮佛,老衲已經吩咐所有僧人退避,只留了兩個不足十歲的小沙彌隨侍,也是希望諸位夫人能夠自在些。”

點點頭謝過廣能的安排,張越就隨他入了山門,沿甬道前行,入眼的第一座建築便是天王殿。等到近前,張越擡眼望了望那金漆匾額,目光就落在了兩旁空空如也的門柱上。此時此刻,他便頭也不回地問道:“這兩旁的楹聯爲何空着?”

“說來慚愧,這天王殿的楹聯前前後後換了足有六七回,每一回都有文人雅士指摘,或曰氣勢不足,或曰妄自尊大,或曰文采稍遜,或曰華彩空浮。”說到這裏,廣能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張越一眼,旋即笑吟吟地說,“早就聽聞方伯大人乃是杜大學士高足,可否賜下墨寶,供今後往來香客瞻仰?”

張越卻彷彿沒有聽到廣能的話,只是注視着門柱,突然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道:“禪教遍寰中,茲爲最初福地;祗園開嶺表,此是第一名山!”

因士大夫中間往往不信神佛,因此廣能和尚雖一直想請本省的主官題匾額或是楹聯,卻始終無人應承。此時一聽張越脫口而出的這兩句,他立時眼睛一亮,連忙稱讚道:“早聽說方伯大人文采不凡,這隨口所吟赫然是一字難改!敝寺雖說不濟,卻也有上好文房四寶,大人還請移步揮毫如何?”

恍然驚覺的張越這纔想到自個竟是一時忘了那相隔數百年的時光,旋即更是品味出了這一副楹聯竟是有一種凜然氣勢,不禁愣了一愣,隨即苦笑道:“這哪裏是我隨口所做,乃是昔日遇上一位大師,他提起禪宗明庭光孝寺時吟的,我只是記了下來,如今若是我題在這天王殿楹聯上,豈不是冒用他人名義?”

大明建國以來,雖然南北二京重修了不少佛寺,但佛教各流派卻是衰微不振,報恩光孝寺這座禪宗明庭也是如此。因此,廣能並不願意放棄今天的機會,連忙勸道:“這卻不打緊,方伯大人只需告知那位大師的名字,敝寺自然會替那位大師揚名。如此楹聯,埋沒了豈不可惜?”

埋沒了並不可惜……只是晚個百多年出現罷了!

話雖如此,張越咀嚼着這一副氣勢十足的楹聯,終究是搖了搖頭,對那老主持分說道:“這楹聯氣勢太盛,由我這俗世人來題,對你這兒並無好處。你若是尋着哪位高僧,倒是可以讓他依樣畫葫蘆寫上去。 一嫁三夫 他日有機緣,我替你求一塊山門匾額就是,這楹聯之事再也休提。”

張越這麼說,廣能自是無法,但心中卻記下了山門匾額的事。待一行人到了後頭大雄寶殿時,女眷們卻早就去後邊的精舍休息了,張越便打發方敬先過去對母親孫氏說一聲,然後謝絕了要帶路的廣能等僧人,只帶着李國修和芮一祥緩步前行,從瘞發塔、風幡閣、六祖殿等一路逛了一圈,最後在大雄寶殿後的菩提樹下止了步。

“大人!”

正想着佛家輪迴之說的張越回頭一瞧,卻見是身後兩個人全都跪了下來,愣了片刻便轉過身來:“你們兩個這是做什麼?”

李國修擡頭朗聲說:“大人,學生這兩年承蒙大人教導,希望能正式拜在大人門下。”

話音剛落,芮一祥也接口說道:“懇請大人收下我們兩個學生。”

“要是讓人知道你們出自我的門下,恐怕羨慕你們拜得名師的人少,笑話你們攀附權貴的人多。哪怕是他日金榜題名,也會被人指指戳戳,你們兩個真的都想好了?”

芮一祥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大人還不是曾經被無數人指摘過,可如今照舊站得穩穩當當!”

“不遭人忌是庸才,咱們雖不是一等一的天賦根底,但我們一定會仿效大人爲人處事的風範,紮紮實實做一些事情!”

雖說張越曾經和萬世節談笑間說過主持鄉試桃李滿天下何等風光,但他深深知道,自個的年紀資歷談這些還早了些,因此帶出幾個能用的年輕人,其實最大的希望是在這天下的變數上再增添幾顆砝碼。因此,看着兩個滿臉誠懇的少年,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拜杜楨爲師的那一遭,於是漸漸露出了笑容。

“既如此,那好,你們現在就磕頭吧,我收下了你們這兩個學生!”

不用擺拜師宴,不用請衆多賓客做見證,兩個少年一瞬間都呆住了,但旋即便連忙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等到完事之後,張越掃了一眼這兩個只比自個小几歲的學生,笑着說道:“好生努力!”

說完這話,撂下兩個一瞬間呆住了的少年,他便徑直往精舍那邊走去,心裏卻想起了自己當年拜師的情景。等他一路到了那精舍,卻在門口撞見了父親張倬。

“爹,您怎麼來了?”

“我也是剛到,裏頭都是女人,索性就在這兒等你。”張倬笑吟吟地看着張越,舉重若輕地說道:“黔國公那兒派人送來了信,徐家雖也打過沐氏的招牌,其實卻和他沒多大關聯,隨你怎麼查。因爲徐家攀咬過沐氏,他們已經把這筆帳都記在顧興祖頭上了,等時候恰當的時候,沐氏自然會再跟着傾力一擊,到時候顧興祖就別想招架了。沐家的人已經到了廣州,這一次寶船下西洋打通航路,他們也會派出商船,這事情你有個數就行。” 靈犀和秋痕雙雙求到了一支籤語吉利的中上籤,全都是異常歡喜。而同行的李夫人喻夫人求着了中中籤,雖有些遺憾,但籤語總算還算稱心。孫氏倒是嗔着杜綰和琥珀一塊求一求,兩人卻全都搖頭推脫。於是,張悼只露了一面便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她自然是盯上了自個。認爲一向“多災多難”的張越。

拗不過母親,張越只得上前搖動起了籤筒,心裏默默禱祝了兩句。不多時,一支竹籤就撲通一聲從籤筒掉在了地上。還不等他彎腰,一旁的孫,氏就親自上前拾了,又掣在手中眯着眼睛仔細瞧看,口中低聲念道:“第二十籤,蘇武援官典屬國,上上。”

孫氏一看到上上這兩個字,登時大喜。一旁的廣能少不得逢迎了兩句。又示意小沙彌去取籤語。很快,那小沙彌就捧了一張紙條過來,孫氏連忙示意杜綰取了,又讓她讀來聽聽。

“當春久雨喜初晴,玉兔金烏漸漸明。舊事已成新事遂,看看一跳入蓬瀛。”

杜綰剛纔讀完,一旁的解籤僧人便笑容可掬地說:“恭喜方伯大人。這久雨初晴之兆乃是大大的吉兆。主萬事皆可成!無論方伯大人面前有何疑難,都不過是尺許溝渠。可一躍而過。而做成此事之後,日後更是大道坦蕩,再無困窘!”

反反覆覆看着這四句籤語,張越也不禁欣喜這寥寥數語確確實實正中心坎,臉上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一旁的李夫人喻夫人各自瞧着手中替夫婿求的前程籤,看張越時不禁異常眼熱,少不得奉承恭維了一番。等到出了草堂。 醉花傾顏 衆人一一在香火簿上寫下了一筆,那廣能在旁邊斜眼一看,雖遺憾天王殿前的猛聯仍是沒有着落,可三司衙門的這三筆香火錢卻讓他很是覺得面上風光。

離開光孝寺時,才過了四十大壽的李夫人段氏又衝着孫氏和杜綰千恩萬謝:“我家老爺說了,若不是張大人提醒點明,他這次就得鑄成大錯!這大恩就是說一千道一萬也沒法謝,所以他只有一句話,那就是隻要他在廣東一日,便聽張大人的一日!”

“夫人言重了,什麼聽不聽的。他還年輕,自然需要人幫襯。”孫氏雖說心裏極其高興,但謙遜話她自然不會忘了,“夫人若是閒了,儘管來官癬坐坐,大夥兒都有個伴!”

當初四十大壽的時候,段氏自忖品級最高,對孫氏這樣母以子貴的誥命並不在意,可如今丈夫險些就到了黴,又是對她千叮嚀萬囑咐,此刻孫氏就算不說,她也想自個兒貼上去,因此聽聞這話自是夫喜:“那真是求之不得!嬸子畢竟是一直呆在大地方,見多識廣的人,以後還請多多提點我。”

她說着又對杜綰笑道:“妹妹也不妨多到我那兒坐坐,雖說都是和我一樣的粗人,但咱們這些粗人沒那麼多心眼彎彎繞繞,解悶卻是最好的!”

之前一直都是夫人少夫人那般叫着,此時突然就冒出了嬸子妹妹這樣的稱呼來,杜綰忍不住瞥了孫氏一眼。見婆婆的嘴角彷彿有些抽搐,她便強忍笑意答應了下來。瞧見這位此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貴婦竟是又轉身過去和靈犀秋痕琥珀說話。她便輕輕挽住了孫氏的胳膊,一面將其扶上馬車,一面低聲笑道:“娘,您如今可多了一個侄女輩的二品誥命夫人。 ”

“這都是什麼事,我有這麼老?”孫氏如今四十有五,因保養得宜。瞧着還年輕得很,於是這會兒聽了杜綰的玩笑話,她更是忍不住嘀咕道,“哪有這樣亂認輩分的!”

張悼不想和這些貴婦人照面。早一步就上了車,剛剛那番話恰是聽得清清楚楚。此時扶着妻子在車廂中坐好,他忍不住笑道:“以後越兒官越做越大,你的輩分也少不得越來越高。李夫人若是叫你姐姐。便是以他的長輩自居了。換成以前自然是無妨,可如今李都帥還需要越兒替他多說幾句好話,哪裏還能如此拿大?”

見孫氏嘆了一口氣,臉上卻滿是欣悅的笑意,杜綰哪裏不知道她其實是高興的,忙放下了車簾。這時候,卻是喻夫人又親自上前道別,她只得耐着性子陪說話,而這位比段氏年紀更大的貴婦拉着她卻是好一通感慨,字裏行間不脫官府衙門之間的事,她一律裝着聽不懂矇混了過去。等到都司和集司那兩路人走了。她總算長長舒了一口氣,見靈犀和秋痕先後上了最後那一輛特製的馬車,她這才和琥珀一塊登車,一上去就看到了張越促狹的笑臉。

“這一回你和娘可是都長輩分了!李龍家裏的長子已經快三十了,到時候得叫你一聲嬸子,得叫娘一聲奶奶!”見杜綰狠狠地瞪他,琥珀也在旁邊掩嘴偷笑,他這才舉手笑道,“好了好了,這是別人硬認的親戚,不關咱們的事,但有一樁我卻得知會你一聲。

綰妹,從今天開始,我多了兩個學生,你可就是正牌子師孃了。”

師孃這個稱呼讓杜綰一下子想起了母親裘氏,不由得恍惚了一陣子。旋即立刻驚醒了過來,皺了皺眉問道:“你說的是李國修和苗一祥?你一直都在栽培提點他們,其實早就算是半個學生了,可如今定下師生名分,別人不但會說你好爲人師,他們也會被人笑話。”

“笑話就笑話好了,他們倆要是沒這點 決心,也不會開這個口。多兩個學生,日後就能多兩個幫手。對了”張越頓了一頓,忽然看着杜綰問道,“這幾個月,彷彿只收到過先生的一封信?”

杜綰早就習慣了張越時而岳父時而先生的稱呼,此時也懶得再取笑他。便點點頭道:“確實只有一封。那次爹爹就說了,廣東路途太遙遠。驛傳送信不便,若沒有什麼大事。他就不寫信了。如今他是閣臣,你是封疆大吏,畢竟不再是單純的師生翁婿。”

“唉,反而是楊閣老和兩位沈先生的信還多些,真不知道如今先生過得如何,世節那傢伙也是可惡,寫信時只炫耀他和小五的那點趣事,大老遠送信盡說這些!”

逆天狂妃:廢材四小姐 張越來廣東上任不過半年,楊士奇前後寫過好幾封信,都是作爲長輩的教誨,幕中情形往往只是畫龍點睛題上那麼一筆。而沈度沈粲二人的信則是和他探討書法之道,末尾總少不了詩詞唱和。除此之外,就是北京的萬世節顧彬,南京的孫翰,調任泰州府的夏吉送北…不。朝堂事務家長裏短,看信如見人。倒是解了舉家在炸。珊暴。

如今連生連虎在京,張越身邊雖也有兩個家中的世僕充當書童,但終究跟的時間太短,往來書信等等都是琥珀分揀,杜綰存管。而若是京城那些相熟的同僚來信,他也不及一一回信,往往只是口授個大概。方敬三人代爲回覆。這會兒說起這個,琥珀遲疑片刻就提了一句:“少爺,這次您到廣東,別人都寫過信來,可房家少爺彷彿沒什麼音信。”

說起房陵,張越的臉頓時陰了。他雖說人緣不錯,但真正相知的朋友其實就這麼幾個”這其中,房陵的境遇最是起伏多變。勳貴子弟進錦衣衛的不計其數,大伯父張信和三堂叔張覲。如今也還掛着錦衣衛的軍職,但並不管偵緝事,可房陵卻是兼管着北鎮撫司的錦衣衛指揮同知。想當初袁方和他們父子往來便是和做賊似的,房陵又怎麼可能再對他如從前一樣?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