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17 日

柳筱筱微微一愣,翠芝這話,她卻是不知從何說起,按說翠芝這丫頭,自從跟了她以來,兢兢業業,如履薄冰,辦事又極為乖覺,自青雨死後,她對翠芝,更為依賴。猛然說起這些對得起,對不起的,她倒是不知所措了。

念及翠芝這一病似乎病了快一年的時間,柳筱筱心下瞭然,誤以為翠芝是因著自己病了,不能伺候在她身邊,而心下愧疚。但即便如此,也不至賜死啊,故此,柳筱筱眉心的狐疑更濃了些。

感受到柳筱筱的茫然,翠芝再度磕頭叩首道:「娘娘,奴婢一早便是花氏的人,當初,正是她安排了奴婢在娘娘身邊伺候,是奴婢給青雨姑姑下了葯,讓她在頭天夜裡,便染上風寒,不能陪伴娘娘共赴廣陽殿。第二日,也是奴婢故意讓那刺梅劃破了您的衣服,包括後來花氏陷害您致她流產,這一切的一切,奴婢都是參與了的。自花氏落敗后,王妃娘娘卻也不肯放過你,奴婢日夜自責,時常夢魘,如今……如今娘娘終於重獲恩寵,奴婢知道,王妃娘娘定是不會放過奴婢,娘娘對奴婢的好,奴婢全然記在心裡,奴婢實在不願再害娘娘,還請娘娘賜奴婢一死。」

這一段獨白,包含的信息卻深重的多了,起初,柳筱筱也有些懷疑,青雨那丫頭,身體向來不錯,又是魔界中人,雖說修為淺薄,但卻也有天生的靈氣護體,實不至於一夜之間就病成那樣。

若說是有人下了葯,那便合理多了,如果不是有人下藥,青雨又怎會大病,如果青雨不是前夜大病,第二日又怎麼死去。往事一幕幕,竟就這樣被一點一點的揭開,柳筱筱如何能不生氣,怎麼能不生氣。

青雨,青雨,是我柳筱筱對不住你啊,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一瞬之間,柳筱筱只覺得一口氣怎麼也上不來,小腹部位傳來強烈的脫落般的疼痛,令人窒息。美目瞬間放大,呼吸急促,想要呼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翠芝一看不好,一個箭步沖了出去,大聲喊著:「來人啊!來人啊!娘娘不好了,娘娘要生了!」

一時之間,整個沁陽宮亂作一團,伏冥雖說起早便備下了產婆,更有專門的太醫全天二十四小時看護,但臨盆之期,還是比沈文預料的日期提前了一個多月。

彼時,伏冥趴在若雪偌大的肚子上,聽著他腹中胎兒歡快的躍動,時不時露出幾許迷人的微笑。

聽聞柳筱筱突然動了胎氣,生產在即,隨意安慰了若雪一句:「本王去看看她,你好好照顧自己。」

前腳還未離開,耳邊卻傳來若需嬌嗔的聲音。

「王上……」若雪難得的倔強,嘟著櫻桃般的小嘴,纖纖玉指拉著伏冥寬大的廣袖,一雙美麗的眸子,流轉著溫情的漣漪。楚楚可憐,梨花帶雨,大抵便是眼下這番場景了吧。

「乖!」伏冥輕輕摸了摸她隆起的小腹,一臉的寵溺,隨即再度移步,朝著殿外走去。

誰知他前腳尚未踏出玉堂殿,後腳便聽到一聲茶碗破碎的聲響,偌大的玉堂殿,一瞬間血光衝天,寢殿之中傳來若雪一聲驚呼,隨即便是宮娥產婆各種熙熙攘攘之聲。

「啊!王上……王上……」

若雪同樣動了胎氣,躺在寢殿搖曳著帷幔玉珠的大床上,聲嘶力竭的喊了起來。 若雪這一聲驚呼,自然瞬間留住了伏冥的人。但伏冥心下,卻是焦急萬分的,一邊是新寵,一邊是舊愛,他不得不為難。

卻在這個時候,正妃織雪匆忙而來,微微欠身道:「王上,眼下兩位妹妹同時生產,對於冥司,對於王上,都是天大的喜事。臣妾的九妹向來任性,這個時候定然希望王上能陪在她身邊,九妹就託付給王上了,臣妾這便趕去沁陽宮,守護絮貴冥妃。」

織雪在人前,向來都是溫婉大度的,這一番話,更是說得張弛有度,溫婉難當,伏冥眸中閃過一絲為難,念及柳筱筱與織雪往日的過節,心下不由再度為難起來。

「王上……王上……啊……啊……」

玉堂殿中,恰到好處的再度傳來若雪撕心裂肺的喊聲,千米之外的沁陽宮,柳筱筱同樣聲嘶力竭的痛呼著。但伏冥心緒紊亂,原本能夠洞悉方圓百里內風吹草動的他,卻在這時,失去了往日的沉穩,腦子裡只有若雪痛苦的驚呼,至於柳筱筱,卻聽不到,一點也聽不見。

聽不到,看不見,便很難體會到柳筱筱的痛苦,然而近在咫尺的若雪,卻時時刻刻牽動著他的心。

正在這個時候,織雪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三指指天道:「王上,您不要再猶豫了,臣妾以臣妾的性命擔保,定保絮貴冥妃母子平安,王上,絮貴冥妃的孩子,也是臣妾的孩子,臣妾是這些孩子的嫡母啊!」

「只能如此了!」伏冥終於咬牙點了點頭,再度叮囑道:「本王向來知你溫婉大度,定要筱筱母子平安。」

「臣妾遵命!」織雪低頭答允,臉上卻泛起一絲詭異的冷笑。隨即帶著身後浩浩湯湯的隊伍,直抵沁陽宮。

在此之前,她早已安排人控制了聽雨軒與蘭林軒那兩位與柳筱筱交情甚至深的修儀貴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沁陽宮中,瀰漫了濃郁的血腥之氣,以及柳筱筱聲嘶力竭的吶喊聲。

冥司偌大的虛空中,百鳥朝鳳,團團圍繞著在玉堂殿上空,亂舞紛飛。

「王上,您看,百鳥朝鳳,可是吉兆啊,兮貴冥妃娘娘,一定能為王上誕下一位了不得的皇子。」說話這位,正是若雪從神界帶來的陪嫁丫鬟方晴,倒是個慣會討巧之人。

伏冥心下焦慮,聽到這樣的吉祥的奉承,心頭自然高興,爽朗笑道:「去,告訴你家娘娘,本王即刻晉她為皇貴冥妃,讓她安心生產,玉堂殿上下,賞一年俸祿,去吧。」

「奴婢替我家娘娘,謝王上恩典!」

百鳥朝鳳,乃是吉兆。而沁陽宮上空,卻是電閃雷鳴,十八層地獄之中,傳來萬鬼哭嚎,甚至冥王府都能聽到那凄慘的哀嚎之聲。

柳筱筱只覺得沒了全身力氣,小腹部位被一張一弛的撕扯著,幾度快要失去知覺,卻又被上好的仙材吊住了精神。

足足三天三夜的時間,在百般的疼痛中,柳筱筱胡亂的吃著各種補藥,耗盡全身力氣,終於在三天後,在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后,她終於心滿意足的笑了笑,隨即陷入了一片渾渾噩噩之中。

一炷香的時間后,玉堂殿中那聲嘶力竭的呼喊同樣漸漸停歇,傳來一聲破空般的嬰兒啼哭之聲,伏冥那冷峻容顏上的擔憂瞬間化作一抹難言的興奮。

下一瞬間,若雪身邊伺候的產婆滿頭大汗的抱著一個嚶嚶啼哭的男嬰送到了伏冥跟前,那孩子生得膚白若雪,明眸如星,在明黃色的襁褓中肆意的啼哭著,粉嫩嫩的令人瞬間便軟了心腸。

「好,好,本王終於有皇子了,有皇子了。賞,大賞,玉堂殿上下,接生穩婆宮娥,一律大賞。」

卻在伏冥無比興奮之時,沁陽宮小宮女翠芝一路小跑趕了來,見到伏冥的第一瞬間,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將嬌小的額頭貼在了地面之上:「奴婢參見王上,絮貴冥妃娘娘難產,眼下已經暈過去了,皇子,皇子……」

「說,皇子怎麼了?」伏冥將手中孩子送到穩婆手中,濃眉微蹙道。

翠芝只顧著重重磕頭,欲言又止道:「小皇子,小皇子生下來就沒了呼吸……面色發紫……」

「你說什麼!」暴怒下的伏冥,如同發了瘋的洪荒猛獸,音波蔓延千里之外。若非顧念玉堂殿中的若雪與將將誕生的皇子,他這不咸不淡的一聲,定是能夠抵禦萬馬千軍的存在。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奴婢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若非奴婢一病病了十月之久,定不能將娘娘與小皇子的安危假手於人,小皇子也不至在腹中,便被人下了葯,生下來便沒了氣息……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翠芝一邊嚶嚶低泣,一邊以頭戧地,片刻的功夫,額間便開出了一朵絢爛的彼岸花,令人情不自禁的生出一抹憐惜。

伏冥只覺頭暈目眩,柳筱筱有孕時,他時常陪伴左右,更是多次聽到她腹中胎兒強有力的跳動,如此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怎麼就能被人下了葯,怎麼就能胎死腹中。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在她懷孕的時候,懷疑她,傷害她,才讓她身邊的宮娥染上重病,才叫旁人有機可乘。

念及此,伏冥那張向來冷峻的臉龐,竟然落下一滴晶瑩的淚珠來,幾千年了,這怕是他第一次落淚吧。

須臾,他臉上那晶瑩的淚珠被多情的風輕輕拂去,勉強抬眸道:「你先回去,照顧好你家娘娘,告訴她,身體最重要,孩子還會有的,本王晚些時候會去看她。」

「是,奴婢謝王上不殺之恩!」翠芝貼在地面上的容顏,露出一抹駭人的冷笑,再度叩首,起身離去。

兩位妃子一同分娩,這本是冥司一千六百多年來,最為難得的大喜事,卻沒想到,竟是以這樣不隨人願的結果而拉上序幕。伏冥雖然心疼柳筱筱失去孩子,但若雪卻為他誕育了大皇子,這是有功於社稷之事,他自然應當先去看望若雪。 再次見到若雪時,她那原本如同桃花般的容顏蒙上了一層令人憐惜的慘白,原本梳的水滑如緞的長發凌亂被汗水沁濕了大半,整個人看上去,憔悴至極。

空氣中仍舊充斥著濃郁的血腥之氣,合宮眾人卻人人面帶喜色。

伏冥緩緩坐在大床邊沿,拉著若雪纖細的手道:「若兒辛苦了!」

若雪勉強一笑,似是這一笑耗盡了力氣般,緩緩道:「只要是為了王上,若兒便不辛苦。」

伏冥欣慰道:「你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才能為本王更多的誕育皇嗣。」

若雪眸光流轉,溫和道:「不知小皇子,可有名字了。」

「本王都高興了忘了。」被柳筱筱的事擾了興緻,原本不是第一次當父王了,卻是這般悲喜交加,甚至忘記了給皇子取名。伏冥想了好一會,這才笑道:「不如就叫他弘文吧,本王希望她如你這般,才學廣博,遠離世間紛擾。」

「王上厚愛,若兒卻是斷不敢受,這弘字,本是嫡子可用,若兒只是妾妃,即便王妃娘娘是若兒長姐,若兒卻也斷不敢僭越。」若雪雖喜上眉梢,但卻依舊溫婉謙卑。

「無妨!」伏冥爽朗道:「王妃福薄,嫁入冥王府六百多年,卻無所出,嫡子,怕是難了,在者,本王已經將你的尊位晉為了皇貴冥妃,與中宮相差無幾,這個弘字,再無第三人能用得。」

說起來,伏冥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襁褓中的弘文,他總是特別的歡喜。原本,他心中期待柳筱筱腹中的皇子強於期待若雪腹中的皇子,或許是因為柳筱筱腹中皇子早逝的緣故吧,他將這些時日,心頭沉澱的所有的愛與情感,全部都給了弘文。由此可見,弘文還真是個福澤深厚的孩子。

伏冥在玉堂殿中逗留片刻,看著襁褓中的弘文漸漸熟睡的小模樣,粉紅的面頰肉嘟嘟令人疼惜,他心中也不免柔軟了許多。但即便有孩子的牽絆,他心中對柳筱筱的擔憂卻並未淡去半分。

再度見到柳筱筱時,她仍舊處於昏迷之中。她的氣色看起來似乎不大好,慘白如紙,且柳眉緊皺,像是在夢中,便不大痛快似的。

正妃織雪卻是在見到伏冥的第一瞬間便跪了下來,嚶嚶低泣道:「請王上賜死臣妾,臣妾食言了,未能保得絮貴冥妃與腹中皇子,臣妾死不足惜!」

若是沒有翠芝的提前稟報,伏冥或許真的會賜死織雪,但他現下心中明了,柳筱筱的皇子保不住,著實是因為在腹中便被人下了葯的緣故,正妃織雪臨危不亂,盡棄前嫌的守護柳筱筱,這樣的結果,又怎麼能怪她呢。

「你先起來吧,本王知道,這件事情,怪不得你!」

「王上,絮絮貴冥妃的皇子保不住,臣妾身為中宮正妃,自然責無旁貸,臣妾問過太醫,皇嗣之所以不保,著實因著懷孕時,便被人下了傷胎的葯,雖也勉強撐到了分娩,卻……卻只是一個死胎。王上,絮貴冥妃雖然是倔強了些,但歷來並無大錯,臣妾身為皇子嫡母,卻不能保皇子平安,王上定要為皇子做主,給絮貴冥妃一個交代。」織雪神色悵然的說著,眼角餘光看了一眼近前仍舊頭帶鮮血的翠芝。

翠芝會意,當即跪下叩首道:「王上,奴婢原本是貼身伺候絮貴冥妃娘娘,十個月前,奴婢突然大病,為了不牽連娘娘及皇子,幾乎足不出戶,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飛雪軒新來了一個叫做採信的宮娥,娘娘待她極好,甚至於後來搬進沁陽宮,也隨身帶在身邊,一應衣食皆由她保管,卻是沒有想到,她竟……她竟是害了娘娘與皇子的兇手。」

「你說什麼?」伏冥大驚之下,聲調都變得尖銳起來。他見過採信那丫頭,總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貌似還是柳筱筱之前那個掌事宮女青雨的妹妹,看上去倒是個乖覺的,又怎麼會。

「千真萬確!」青雨再度叩首,抬眸堅定道:「奴婢從玉堂殿回來后,王妃娘娘已經控制了採信,並從她的房間中,搜出了好些東西。」

聽到這裡,伏冥那滿布陰霾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道:「什麼東西。」

「馬錢子、生南星、生川烏,三棱、茂術、益母草。沈太醫說,這些都是極為傷害胎兒的東西,但若是用量不大,且混雜而用,便不易察覺,也不至流產,只會讓腹中孩子,慢慢的,慢慢的死去……」翠芝說著,緩緩抬起了雙眸,眸中全然都是惶恐與害怕。

「可惡!」伏冥大喝一聲道:「好個採信,本王念她失了姐姐,又護衛筱筱皇子有功,才將她賜給筱筱,卻沒曾想,她竟是懷有這樣的心思,終究是本王害了筱筱。」

「王上不要太過自責,那丫頭總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卻頗有心機,本是年氏的近身丫鬟,怎麼就會護衛絮貴冥妃,想來是一早便計劃好了,要接近絮貴冥妃,傷害她腹中的孩子。她一定是為自己姐姐的死而耿耿於懷,不能報復王上,只能將魔爪伸向懷有皇嗣的絮貴冥妃,其心,可誅!」

「傳令,將採信一族全部殺盡,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伏冥恨得咬牙切齒,心中對於柳筱筱的愧疚,卻更重了些。

這一切的一切,終究是他害了她。

伏冥最後還是看了一眼那個生下來便沒了氣息的孩子,那孩子渾身青紫,瘦弱得如同皮包骨般,冷冰冰的沒有絲毫生機,伏冥心下傷感,卻又擔憂柳筱筱醒來看到孩子會更加傷心,便下令以王爺的禮制將其安葬,並賜號康晉王,對於生下來便沒有氣息的皇子而言,已經是無上的哀榮了。

一般來說,只有皇子成年之後,才能被封為王爺,去到封地鎮守,如康晉王這般的,倒是獨一無二的一份了。可見,柳筱筱在伏冥心中的地位。 良久,夜幕降臨,清冷的月光順著窗柩灑進來,天上的星星越發明亮,柳筱筱終於從昏迷中清醒過來。

她此刻只覺得沒了渾身的力氣,甚至於睜開雙目這樣簡單的事情,也如同登天般艱難,睜開美眸的瞬間,伏冥那好看的臉龐已近在咫尺,她微微一笑道:「孩子……孩子呢?」

伏冥心下一陣惋心般的疼,眸光閃爍,轉移話題道:「你才醒來,要好好休息才是,孩子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柳筱筱微微一愣,心下傳來一陣莫名的不安,她跟在伏冥身邊的日子,好歹也有兩年多了,恩寵雖比不了伏冥最為恩寵的兮貴冥妃,但她對伏冥的了解,卻比任何人都要深。伏冥眼下這樣魂不守舍,答非所問的樣子,擺明就是有事情瞞著自己。

「王上,嬪妾福薄,但好歹也在貴冥妃的位置上,嬪妾的孩子,應當可以自己撫養吧,為何王上卻是這樣敷衍嬪妾?」

柳筱筱此刻的眸光,充滿了期待與哀求。伏冥從未見過柳筱筱這般討好,這般處處可憐的姿態。

「這……」被柳筱筱這樣盯著,伏冥心中愈發凌亂起來,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柳筱筱,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孩子的事情。

「哇哇哇……」就在下一個微妙的瞬間,一聲嬰兒的啼哭從遙遠的天際傳來,似乎近在耳邊,又似遠在天涯。

柳筱筱心頭沒來由的一緊,面上卻保持著慣有的微笑道:「王上,你聽,是嬪妾的孩子在哭,他哭得那樣傷心,她一定是想念嬪妾了,王上,嬪妾求求你,求求你,讓嬪妾抱抱嬪妾的孩子吧,好嗎?」

伏冥張了張嘴,幾度欲言又止道:「那是兮貴冥妃的孩子在哭,咱們的孩子……哎,總之,你要保重自己,本王去看看文兒。」伏冥起身,隨即對身邊的織雪說了一句:「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你們女人家,也好說話些。」

「是,臣妾明白!」若雪眼波間流轉著難言的悵然與疼惜,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柳筱筱,溫婉大度的樣子令人生出一抹莫名的敬佩來。

柳筱筱這樣一幅樣子,伏冥實在不忍見,再加上文兒哭得那樣傷心,甚至於沁陽宮都能聽到,他的心,也揪得緊,即便不為若雪,他也應當去看看弘文。後宮中不幹凈的事情太多了,這樣的事情,還是交給織雪去辦吧。

「王上……王上……」柳筱筱纖細的手指滑過伏冥絲質的華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她只覺得心頭沒來由的疼,疼得蝕骨灼心。

「你們告訴我,我的孩子究竟去了哪裡,去了哪裡?」此刻的柳筱筱,如同魔怔了般,瘋狂的咆哮著,這些宮娥太監跟在她身邊的時間已經不少了,但卻從未見過她這樣瘋狂的樣子。

一時之間,合宮眾人嘩啦啦的跪了一地,低頭垂首,掩面而泣。

「哭?哭哭哭,哭什麼哭?我還沒死呢,我的孩子到底在哪裡,在哪裡?」

面對柳筱筱如此瘋狂的狀態,到底還是織雪臨危不亂的拉過柳筱筱的手,貌似溫和的道:「柳妹妹,你的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是你的丫鬟採信在你懷孕時下了葯,他在你肚子里就已經死了。」

「不可能!」柳筱筱本能的咆哮道:「不可能,我的孩子怎麼會死呢,怎麼會死呢,剛才,就在剛才,我還聽見他在哭,他那哭的那樣的傷心,一定……一定是想念我這個母親,才會哭得那樣傷心的。」

織雪甩開柳筱筱纖纖玉指,緩緩起身,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道:「絮貴冥妃,本宮念你還是王上的妃嬪,還肯給你幾分面子,你別給臉不要臉。你的孩子就是死了,你要牢記這一點,至於方才哭泣的那個孩子,那是兮貴冥妃的大皇子弘文,你的二皇子已經封了康晉王,下葬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騙我,你在騙我……」

此刻的柳筱筱,早已失去了全部的理智,哪裡還記得這裡是什麼地方,哪裡還記得眼前的女人是誰,她腦子裡滿滿的只有自己的孩子,不顧尊卑的指著若雪,歇斯底里的咆哮著。

「翠芝,看好你們家娘娘,她若還這般瘋魔,就給喂些安眠的葯,至於採信,謀害嬪妃,陷害皇嗣,本宮就先將她帶走。絮貴冥妃也怪可憐的,你們要好生伺候。」織雪話裡有話的說了幾句,也不理會瘋魔般的柳筱筱,大步出了沁陽宮。

自那以後,伏冥幾乎從不踏足沁陽宮,大多時間,都是陪在若雪和弘文身邊,柳筱筱陷入了渾渾噩噩的瘋魔狀態,整日整夜就抱著一方金絲軟枕,寶寶寶寶的叫著。

沁陽宮眾人,更是在翠芝的唆使下,全然不將柳筱筱放在眼中,茶水裡只有茶葉渣,飯食也都是冰涼冰涼的,被淚水與午夜夢回驚醒時的冷汗沁濕了的床單被褥,更是無人過問,整個寢殿中散發著一股濃郁刺鼻的酸臭味。

是夜,月明星稀,柳筱筱如同往日一般,抱著懷中的軟枕,瘋瘋癲癲的說著胡話,須臾,哇的一聲嬰兒啼哭聲,從遙遠的天際緩緩傳來,驚擾了寂靜的夜,她心頭再度沒來由的一緊,手中的金絲軟枕不知何時已經掉落在地。

自從她生下死胎,沒了伏冥的恩寵后,沁陽宮中的宮娥太監愈發隨性懶惰起來,柳筱筱跌跌撞撞的走出了沁陽宮,沿著那孩子的哭泣聲循跡而去,合宮太監宮娥,竟無一人察覺。

玉堂殿中,若雪極為不耐煩的揉著隱隱發疼的太陽穴,乳母懷中的孩子哇哇哇聲嘶力竭的啼哭著。

「這孩子怎麼這樣愛哭,煩都煩死了,還不將他給本宮抱到偏殿去。」

「娘娘息怒,小皇子每到深夜便要啼哭,奴婢們也實在沒有了辦法啊。即便是抱到偏殿,這哭聲也要傳到這裡的。娘娘是小皇子的母親,不如娘娘抱一抱,孩子在母親懷裡,或許會好些。」乳娘一直輕輕的拍著弘文的脊背,唔唔唔的輕聲哄著,可她懷裡的孩子,似乎絲毫沒了停歇的意思。 「本宮來抱?那要你們這些奴才幹什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本宮明日便叫人把你們都打發伏魔塔去。」若雪被弘文的哭聲弄得心煩意亂,再聽到這樣不中用的話,自然不喜。

卻在這個時候,柳筱筱終於尋尋覓覓的來到了玉堂殿中。玉堂殿原本是柳筱筱的住所,她自然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玉堂殿外守護的宮娥太監一看是柳筱筱,攔也攔不住,只得跟在柳筱筱身後,一同進了寢殿。

柳筱筱的眸光定格在乳娘懷中的嚶嚶啼哭的孩子身上,三兩步間便來到了孩子近前,伸手將孩子抱在懷中,唔唔唔的哄了兩聲。

她身上的衣服凌亂不堪,原本如同瀑布般的黑髮現下更似秋後枯草,凌亂的髮髻沒有絲毫的修飾,絕色的容顏未染脂粉,卻殘留著道道觸目驚心的淚痕,身上的衣服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怎一個狼狽了得。

但即便如此,弘文在她的懷中,卻是睡得那樣香甜,不哭不鬧。

「孩子……我的孩子……」柳筱筱一邊呢喃著,一邊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那樣甜,那樣心滿意足。

若雪眉心一跳,輕輕捂了捂鼻子,朝著左右喝道:「還不把皇子抱過來。」

她身邊的方晴早已驚得目瞪口呆,眼下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真的是昔日那位高高在上,雍容華貴的絮貴冥妃嗎?這差距,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聽到若雪的驚呼,她這才會過神來。

雖然心中對柳筱筱有幾分難言的同情,但她卻還是無情的抱走了柳筱筱懷中的孩子,那孩子離開了柳筱筱的懷抱,突然再度哇哇哭泣起來,合宮眾人臉上的震驚,愈發濃郁起來。

明黃色襁褓的一角從柳筱筱的手心緩緩滑過,攜裹著絲絲滑膩的質感,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懷中的孩子被人奪去,隨即那聲嘶力竭的哭聲再度響徹九霄。

「那是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柳筱筱瞪圓了雙目,盯著方晴懷中的孩子,眸中充滿了期待與柔情。

「絮貴冥妃當真是瘋魔了,那是本宮的孩子,你這般瘋魔竟也沒人管嗎?好歹也是王上的妃嬪,怎地這般不自重!」若雪不屑的捂著鼻子,極為嫌棄的說了一句。

柳筱筱轉眸看著主位上做著的一方倩影,嬉笑道:「柳兮若,你是柳兮若,但孩子不是你的,是我的,是我的!」

女神的貼身侍衛 「好了好了,本宮不想與你糾纏。」若雪不屑,隨即橫了左右一眼道:「還不打發了去。」

在眾人推推嚷嚷之下,柳筱筱終於還是離開了玉堂殿。正妃織雪乃若雪長姐,自然心中偏幫自家妹子。柳筱筱回到沁陽宮后,徹底過上了被軟禁的生活,整日整日被禁足於寢殿中,精神狀態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第二日清晨,眾妃拜見正妃后,若雪留了下來,兩人在廣陽殿後殿中說了好一會子話。

織雪屏蔽左右,身邊只留下最貼身伺候的妝平。

皇貴冥妃若雪盈盈拜倒,怯弱道:「娘娘,昨天夜裡,沁陽宮那位來了奴婢這裡,那時,皇子正在哇哇大哭,她搶了抱在懷裡,皇子即刻便不哭了,奴婢擔心,時間長了,若是王上察覺,可如何是好。」

若雪雙膝跪地,說話的聲音充滿了無上的敬畏與惶恐,雙妹緊蹙,字裡行間,似乎都是過了幾遍腦子的話。

織雪極為不耐煩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若雪,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你看看你這幅樣子,哪裡像是本宮的妹妹。你可以自稱小妹,可以自稱嬪妾,可以自稱若兒,就是不能自稱奴婢,你要記住,你現在已經是神界九公主了,是冥司的皇貴冥妃,不是低賤的奴婢。」

若雪聞言,只乖覺再度叩首答道:「是,嬪妾知道了。但絮貴冥妃的事,嬪妾該如何處之,還請王妃娘娘賜教。」

「你怕什麼?」織雪把玩著手中一串翠綠的念珠道:「你與她,生得一般無二,這個孩子像她,也就是像你,至於她抱孩子,說孩子是她的這些話,傳在旁人耳中,本就是瘋話罷了。」

說道這裡,織雪停了停,眸中閃過一絲冷厲道:「但你若真的憂心,本宮倒是可以教你一招,既然她堅定的認為,弘文是她的兒子,你不如就將事情的真相告訴她。她看著自己的孩子,養在你的宮殿中,看著自己的夫君,因為自己的孩子而更加疼愛搶走她孩子的人,她只能變得更加瘋魔,一個瘋子的話,誰又會去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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