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26 日

老農怒視着雍博文,兩隻拳頭捏得格格直響,好像要咬人一樣,但他這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就平靜下來,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這脾氣也大了,您家是老雍傢什麼人吶?既然他家人都死了,你在這裏幹什麼?”話裏話外還是不相信居多。

雍博文隨口扯謊道:“這房子在這裏空着也是空着,我想買下來。隊上都同意了,我過來看看房子什麼狀況,要是不成的話,還得推倒重建。”

老農嘆了口氣,道:“那就不打撓您家了,我到村上看看其他老鄰居去。”衝着雍博文點了點頭,拎起揹包佝僂着身子往村裏走,步子顯得異樣沉重。

一直保持沉默的棉花忽然輕輕地叫了一聲,擡爪子抓了下雍博文的臉。

雍博文不解地把棉花抱下來問:“什麼事情?”

棉花擡爪子指了指那老農,掙扎着從雍博文手下跳下來,三竄兩跳追上老農,攔在他面前,大模大樣的一坐,喵喵叫了兩聲。

老農原來雖然看到趴在雍博文肩上的黑貓,但一直沒怎麼注意,此時揉了揉眼睛仔細瞧了兩眼,有些猶豫地問:“棉花?”

棉花大點其頭,跟着又跑回雍博文身旁,縱身一跳趴到他腦袋上,擡着爪子左右擺個不停,好像是讓那老農看清雍博文的樣子。

雍博文連忙把棉花給抓了下來,衝着老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大爺,我叫雍博文!” “你是雍家的人?”老農狐疑地看着雍博文,“你這孩子,怎麼能咒自己家裏人死呢,真是沒個輕重!你跟雍老爺子什麼關係啊?是他的遠房親戚嗎?他們是搬家了嗎?這麼多年了,也是該搬個家纔對,這地方的風水本來就不怎麼樣啊。”

雍博文瞧了棉花一眼,見老黑貓肯定地點了點頭,便道:“雍老爺子是我爺爺,我父親叫雍容,也叫雍華容。”雍家族譜排行,漢華博學,只不過到了雍容這一輩兒因爲名字裏犯華與天時有衝,所以就由雍漢生做主,去掉中間的華字,只餘兩字,待到將來百年之後再將華字重新添上。

“你是容小弟的兒子?”老農打量着雍博文,“那就更不對了,好端端的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咒家裏人啊,這犯忌諱的懂不?多不吉利啊!”

聽老農這麼說,雍博文便有些懷疑。法師是不相信隨口說話會犯忌諱這種事情的,一個內行人也絕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如果這老農真是當年太平道的老人,就算是在鄉下隱居多年,也不至於說出外行人的話來吧。他不禁又看了棉花一眼,只恨這老黑貓又精又滑偏卻不會說話,要不然也能問問這老農倒底是何許人也。

不過話既然說到這裏,雍博文也不能不答,便道:“大爺,我剛纔說的確實是實話,現在雍家就剩下我自己,其他人都已經過世了!”

這下老農真是驚呆了,失神喃喃道:“這怎麼可能,雍老爺子那可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啊,怎麼就沒了?當初我走的時候,他還笑着說等我回來給他帶本地臘肉,還要和我喝上幾杯,怎麼就沒了?雍家那好大一家子人呢,怎麼說沒就沒了?”

雍博文見老農失魂落魄,站都要站不穩了,連忙把他讓進屋裏。

這老宅的傢俱雖然好多年沒人經管,但當初也都是上等的好料子,倒也沒有壞掉。

雍博文在車上找了塊抹布擦了擦灰,讓老人坐下定定神,又從車裏拿了瓶礦泉水給他,見他從震驚中慢慢回過神來,這才問:“大爺,您怎麼稱呼啊?”

“我叫王老栓,當初雍老爺子都叫我栓子的,還說我的名字太土氣,要給我改個名字,可惜沒等改,我就走了。”老農小口抿着礦泉水,“當初我可是捨不得走呢,可我爹掂記着落葉歸根和家鄉的老宅,非要搬回關裏去。唉,你說說,雍老爺子那麼好的人,怎麼就沒了?你剛纔說是什麼滅門血案?”

雍博文點了點頭,就把當年血案經過講了一遍。這件事情雍漢生從來沒有對他詳細說過,他知道的內容都是從艾家夫婦那裏得來的,基本上屬於道聽途說,很多細節也說不上來。

王老栓聽完便問:“你可真命大啊,能逃過這一劫,不容易,不容易。”

雍博文道:“當時我爺爺和鬆巖太爺爺帶着我去了一個老朋友家裏,這才逃過這一難。後來鬆巖太爺爺和爺爺相繼去世,我就被送到別人家寄養。”至於後面雍漢生爲了報復,大鬧紐約國際法師委員會總部,殺入大聯盟總部這些事情,因爲拿不準這老農的身份,自然也就略過不提了。

王老栓聽完唏噓不已,拍着大腿道:“唉,雍老爺子一輩子積德行善,那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活神仙,就連省裏的大官都來找他瞧病,怎麼臨老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這老天爺真是個不開眼的瞎子啊!”神色雖然有些悲傷,但大抵也就是個不干己事的外人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同情而已,越發讓雍博文覺得這老頭不會是太平道當年的門人,要不然聽到掌門家滅門這種事情怎麼也不可能表現得這麼平淡纔是,便收了話頭,不再往細說,轉而聊起了新農村屯當年的一些事情。老人大抵都愛回憶過往,這王老栓也不例外,一說起年輕時在村上的那些事情,立刻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雍博文以前也聽雍漢生說過一些村裏的趣事兒,此時與王老栓講的倒也能印證一二。

如此閒聊了二十多分鐘,王老栓這才起身告辭。雍博文早就聽得有點不耐煩了,見王老栓總算要走人,不禁大喜,假惺惺地挽留了幾句,便送王老栓走人。

王老栓出了門與雍博文告辭,說是還要去村裏見見其他老朋友,便邁着蹣跚的步子慢慢往村裏走去,瞧那樣子身子骨也不是很健康,直不知道這老人的兒女怎麼就放心他這麼大年紀一個人出這麼遠的門。

雍博文目送王老栓遠去,轉頭問棉花道:“他是什麼人?”

棉花很認真地看着雍博文“喵喵”叫了兩聲,騰地跳到地上,又跳又翻跟斗,還難得的人立而起,舉着兩個前爪一通亂比劃,足足忙活了兩分多鐘,這才停下來,滿懷希望地看着雍博文。

雍大天師摸着下巴思忖半天,很認真地道:“我沒看懂你什麼意思!”

可憐的棉花撲通一下趴到了地上。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辛苦,可我弄不明白就是弄不明白嘛。”雍博文安慰地抱起棉花,“你說你也夠笨的了,跟了我爺爺那麼多年,他天天打坐練功,就算不教你,你也能學一兩招吧,好好練習的話,進化成妖應該沒問題,人家有這機緣的哪個不是很快就練成妖精,口吐人言變幻人形了?你倒好,白放着這麼好的便利條件,居然到現在連句話也不會說,真是隻笨貓。”

棉花乾脆地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好像死貓一樣往雍博文懷裏一趴,動也不動,任他如何嘮叨,只做充耳不聞。

雍博文拿這老貓也無可奈何,只得收拾了東西,開車出院,重新封閉好門戶後,駕車離開,他的事情多着呢。

雍博文駕車剛剛離開,那大門前便如幽靈般緩緩浮現一人,正是王老栓。

依舊是那個蒼老的樣子,可卻一掃方纔那尋常老農的神氣,往那裏一站,淵停嶽峙,混濁的老眼精光四射,自是一翻高手氣度,哪還有半點老態。他伸在空中抓了把汽車離去時帶起的狂風尾巴,放到鼻端輕輕嗅了嗅,旋即一轉身也不彎腰作勢,蹭地一下平地裏跳起老高,輕鬆地翻過將近兩米高的院牆,動作輕靈如意,哪還有半點老態? 話說現如今整個新農村屯離雍家老宅最近的人家姓周,周家與雍家相距不過百米,中間隔了一小塊苞米地。原本這中間沒有地的,而是還隔着一戶姓於的人家,只不過血案發生後,這才于姓一家人便急不可奈地搬了家,甚至本屯都不敢留,直接搬到外鄉去住了。不光是於家,雍家周圍的六七戶人家也都不約而同的在短短一個月之內統統搬走,誰都不敢留在這死十三口子人的凶宅旁邊。

本來周家人也是惶惶不安,總覺着自家離得那凶宅太近,張羅着想搬家,可是當時的家主周家老爺子周立安卻一口否決了全家人搬遷的意見。

“搬個球!雍老爺子那是活神仙一樣的人物,家裏哪一口人不是面慈心善,我們這十里八鄉哪家有個災病的不是雍老爺子一家人幫救治的?如今雍家遭了這大難,本就是老天爺不開眼,我們這些鄉里鄉親地再躲着避着,要是雍家人的魂真回來了,看到這情景那還不得寒心?你們要搬你們搬,我周立安不搬!”

周老爺子當兵出身,開國之時跟着林大元帥打下東北,又出關南向,轉戰大半個中國,打完國民黨又打土匪,打完土匪打美帝,一氣兒打到天下太平了,已經是一團之長,本來被安排轉業到城裏當幹部,可這老爺子卻說他一個大字不識當幹部那不是笑話嘛,如今天下太平了,他要回家種地!首長說同事勸,任誰都不好使,倔脾氣一上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陰婚不散:鬼夫大人狠狂野 如今老爺子一瞪眼,全家大小噤若寒蟬,誰也說個不字?只得硬着頭皮留在原位住下。周老爺子不光原地住下不動,還有事兒沒事兒就去雍家老宅門口去轉悠,人家問他轉什麼,他說了要是雍家人的魂回來,總得有個鄉親接引帶路不是?說得旁人毛骨悚然。雍漢生帶着雍博文回家過年那兩年中,也只有周立安敢在大年初一上門來拜年。

村裏人都偷偷說周老爺子太虎性,這凶宅是那麼好招惹的?十幾條人命在那地上落着,又兇又邪,誰不躲得遠遠的,他周立安倒好,自己往門湊,就算你是當兵的一身殺氣,不怕鬼怪,可總得爲後人想想吧。瞧着吧,他周家指不定將來就得倒大黴。

可週家不但沒倒黴,反倒越來越興盛了。

虎性的周老爺子那是開國的功臣,雖然什麼職位都沒要,拍屁股回家種地,可功勳人脈都在那裏擺着呢,五九年紅朝定鼎十年大慶,國務院專門給他寄了請柬,請他去北京參加大慶典禮,那請柬的落款是誰,周/恩/來!老爺子風風光光地去了北京,回來的時候帶回一張和毛/主/席合握手的大照片。這是何等的風光!別看他是一老農民,逢年過節的最少也得來個市裏的頭頭來給拜年。周老爺子一共五個兒子,全都送去老部隊當了兵,轉業回到地方,全都留在城裏頭工作,如今混得最差的也是個正局級,至於十幾個孫子孫女那更是個個不凡的。看得村裏人這個眼熱,歸結來歸結去,最後歸結到老周家那一帶風水宅位好,傳得有鼻子有臉的,說什麼那一帶的風水位叫白虎帶煞位,雍家不小心佔了煞位,結果全家死光,可週家卻佔了白虎位,自然興旺發達。要是誰家能在那附近起幢房子住下來,將來肯定也是子孫興旺,不比周家差。閒話傳得滿村子的人眼熱心跳,可愣是沒人敢真就搬到雍家老宅附近住。挨着這麼個凶地住,沒有幾分虎性膽量,誰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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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些閒話,周老爺子向來是嗤之以鼻,如今雖然不是見天沒事兒就去雍家老宅轉悠了,可是每年過年的時候卻仍會到門前去看看,燒點紙錢,供上些酒菜。只不過這幾年老爺子年紀大了,身子骨越發不如從前,出門走路都有些困難,像這種事情也就不能親自去做了,只能由身邊照看生活的晚輩去做。

最近老爺子正在看電視,是紀念改元的一部紀錄片,看着看着不知想起什麼來,叫人找來日曆,翻着看了又看,又掐指頭算了半天,才道:“江啊,明天就是老雍家滅門二十年的日子,去買些燒紙拜祭一下吧。可惜啊,老雍家那是一家子好人,雍老爺子更是活神仙一樣的善人啊,怎麼就遭了這難呢?當初,我跟雍容的關係好着呢……”老爺子叫的江,就是大兒子周大江,在副廳的位置上退下來,如今也回到老家來侍侯老父親,聽老爺子吩咐便應了一聲,帶了錢就打算出門去小賣店買燒紙燒酒。這剛一出門,就見一個擒着紅白編織袋子的老頭正在門口遲疑張望,便上去問:“老哥,有事啊?”

老農問:“老弟,跟您家打聽一下,這是老周家嗎?”

周大江道:“是啊,您有事兒?”

“沒事兒,沒事兒,我以前也是這新農村大隊的,搬走好些年了,今年正好回來,想看看以前的老夥計,可這屯子裏的老人都搬走得差不多了。立安叔還在家?”

周大江皺眉仔細打量了老農幾眼,突然驚喜地問:“你是栓子哥吧!”

老農遲疑地說:“我是王老栓,您家是……大江兄弟?”語氣間不太確定。

“我是周大江啊!”周大江高興地應了一聲,拉住王老栓道,“栓子哥,你搬回關里老家也有三十幾年了吧,還以爲你不會回來了,這是回來看親戚啊?來,來,屋裏坐,屋裏坐。”

熱情地把王老栓讓到屋裏頭,對周立安道:“爹,你看誰來了?”忙活着倒茶端水果。

周立安眯起眼睛仔細看了半天,笑道:“這不是老王家的二栓子嗎?這可老些年沒見了,快坐,快坐,跟我說說,你們家搬哪去了?怎麼這些年都不回來看看我們這些老鄉?”

“我們家搬到山東青州老家那邊去了,這些年過得挺好……”

王老栓跟周家兩父子聊了好一會兒,這才道:“我剛纔從村頭路過,看到雍家的宅子荒廢了,老雍家是搬走了嗎?”

周立安嘆氣道:“哪啊,老雍家遭了大難了,一家十好幾口人都死了!真是老天不開眼啊,多好的一家人,就那麼沒了。那天還是我起早下地發現的不對勁,進門一看,那情形叫一個慘啊……” 王老栓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退得乾乾淨淨,兩耳嗡嗡直響,周立安後面說了什麼都聽不到了,腦海中只是不停地迴盪着那句“一家十好幾口人都死了”!

神祕總裁,滾遠點! “這就都死了?”

王老栓下意識地反問。

周大江已經看出王老栓有些不對勁了,擔心地問:“栓子哥,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沒事兒,就是太震驚了。”王老栓緩過一口氣來,雖然早就已經聽到這個消息,但從熟人這裏得到證實,還是讓他一時難以接受,畢竟沒有證實之前,心裏還存着那麼一絲僥倖,總想着雍漢生那是多神通廣大的一個人吶,天機術九洲第一,有什麼災禍他躲不過去,怎麼可能全家都死光?

可現在,周立安一句話,就把他心裏存着的最後一絲念想給打得粉碎。

現實就是這樣殘酷。

那個天機術九洲第一,曾經叱吒風雲數十載,讓教廷和巫師公會聞風喪膽,讓大聯盟、妖統陣線遠避海外恨之入骨的雍漢生已經死了,而且全家都死得乾乾淨淨!

“雍老爺子,多好的一個人啊……”

王老栓已經說不下去了,強撐着纔算勉強維持住臉面,不至於當着別人面哭出來。

“啊,老雍家都是好人呢,老天不開眼啊,一大家子人死的死亡的亡,就剩下兩個老頭子帶個小娃娃……”

周立安已經老眼昏花了,看不到王老栓變幻的表情,只是自顧自地嘆息。

“雍家還有後?”

王老栓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儘量顯得平靜一些,“我剛纔在老雍家門口那裏遇上了開車的小孩子,也就二十多歲吧,自稱叫雍博文,難道就是他?”

“雍博文?”周立安有些拿不定準,回頭瞧了周大江一眼。

周大江道:“是叫這個名字,前幾年我還託人打聽過他。雍老爺子過世之後,把那孩子託付給了一戶姓艾的人家。那孩子爭氣啊,考上了名牌大學,還拿了雙學位,現在應該過得不錯。怎麼,他回來?難爲這孩子了,居然還能記得這個日子,真不知道他這麼多年孤單單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裏過活。”

王老栓卻是坐不住了,心裏直個勁地後悔,暗暗罵道:“王老栓啊王老栓,你這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肚子裏去了,剛纔怎麼就不信那孩子的話呢,明明棉花在他身邊啊!除了雍家的人,誰能讓棉花乖乖聽話!怎麼就讓他這麼走了?真是,真是……”

胡亂應付了幾句,王老栓向周立安父子告辭,起身急匆匆地離開了。

周大江把王老栓送出門,又順便去買了紙錢火燭,剛一轉回來,周立安便喚他,“江啊,我屋櫃裏頭有個黑木的盒子幫我拿過來。”摸索着從腰帶上解下鑰匙遞給周大江。周大江依言進裏屋打開櫃子,果然看到一個黑木盒子,長長扁扁,卻是個旱菸匣子,便以爲老頭子煙癮犯了,不禁眉頭大皺,拿着匣子出來,道:“爹,你不是好些年都沒抽這旱菸了嗎?”

周立安接過匣子輕輕撫摸匣面,嘆道:“你曉得什麼,這裏裝的不是旱菸,是你們這幫兔崽子的身家性命啊!”

周大江知道老爹從來不說虛糊的話,既然說這匣子裏裝的是後代子孫的身家性命,那就絕對假不了,不禁大惑,暗自思忖這麼個小盒子裏裝的是什麼,能讓老爹這麼說。

周立安輕輕摩捘着已經有些掉漆的盒面,若有所思地道:“真快啊,這麼一眨眼的工夫,已經二十年了。江啊,記不記得你們兄弟幾個二十年前都在做什麼活計?”

周大江掰着指頭道:“當時我在良種廠當工人,老二在環衛站開灑水車,老三在市機械廠當保衛幹事,老四開公交車,老五在基建隊當工人。”人人都看見老周家如今風光無限,但他周家人自己卻還清楚記得當年那些未發跡時的日子,周老爺子是開國功臣不假,可把他們五兄弟都送到部隊之後,就再沒爲他們的前途說過一句話,爲此五兄弟當年都有些埋怨父親。

周立安又問:“那還記得你是啥時候提幹的?”

“改革元年吧,具體日子記不太清楚了。”那一年即是整個國家的轉折點,也是他周大江一生命運的轉折點,就在那一年他因爲工作成績得到上級認可,又跟當時的廠長關係鐵,被推薦提拔成了副廠,跟着便一發不可收拾,以兩年一個臺階的速度飛快晉升,副廠長、廠長、農業局農業科科長、農業局副局長、農業局局長、省農業廳農業處處長……最後在副廳長位置上退下來。

“我記得,是改革元年九月十三,雍家滅門的第二天!”

修煉從崩死師兄開始 周立安老爺子的話裏帶着股子陰森森的味道,讓周大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好端端的幹嘛把他提幹的事情跟雍家滅門聯繫起來?

“這個盒子裏的東西,就是那一年的九月十二到咱們家的!”

周立安說着啪地一下翻開盒蓋。

周大江伸長脖子瞪大眼睛往裏看。

匣子裏只有一張泛黃的舊紙,紙上寫了一列字,一時間也瞧不清楚內容。

“那是九月十二那天早晨,天剛矇矇亮,雍老哥突然上門,跟我說了一些話,留下這張紙條,下午他與鬆巖老爺子帶着雍博文那娃串門走了,九月十三早天雍家十幾口人連個動靜都沒有就全都死了。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股子血腥味一直飄到了咱家屋裏,我是被薰醒的,還以爲是回到了戰場上!那之後,你們就都勸我搬家,說什麼住在這凶宅子旁邊彆扭,都被我給罵了回去。你們暗地裏都說我老頑固,死腦筋。其實啊,你們不知道,我不能搬啊,我要搬了,你們這幫兔崽子這輩子都別想再翻身了!”

蓮子的八十年代生活 周立安捏着紙條一端,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端詳半晌才遞給周大江。

周大江展開細瞧,只見那紙上寫了四句。

“白虎帶煞風水定,二十年來運氣升。一朝得遇故人還,披星莫見太白起。”

正看得不得其解的當口,卻見周立安一拍桌子道:“等的人見到了,說的話也都說完了,這該走了。江啊,安排人過來收拾好東西,一過十二點就搬家,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周大江心臟有些不好,正全神貫注地琢磨這紙條,被周立安拍桌子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一哆嗦,紙條飄然落下,忽有一陣風自門外吹來,卷着紙條飄飄飛出門。周大江連忙追過去,只見那紙條被風吹進了廚房,緊趕慢趕地跑過去,正看到紙條落地竈炕中,忽啦一下燒得粉光,一個人不禁愣在當場,卻聽周立安在屋裏問道:“江啊,那紙是不是沒了?沒了就沒了吧,趕緊找人安排搬家!”

周大江應了,趕緊地聯繫人搬家。

這一下驚動不下,周家其他四個兄弟得了信兒都打電話過來問怎麼回事兒。

就算是想要搬家,也沒有這麼個急法的吧。

搬家,多大的事情啊,怎麼能說搬就搬,難道說老爺子發神經不成?

也有埋怨周大江的,你說老爺子發神經,你也不勸勸,就由得他鬧?

但再怎麼說,這搬家的事情,也是事在必行了。當年一家子人勸不動老爺子搬家,現在一家子人同樣勸不住老爺子搬家。

幸好周家有能耐,城裏也早給周老爺子準備了房子,調來車輛人手,一堆有時間的孫子孫女都跑來幫忙,把家裏東西稀里呼嚕往車上一搬,全都拉走。

東西搬完了,老爺子卻說什麼也不肯現在就走,非要等到十二點之後。

老爺子不走,這些後輩也不能走啊,只好在這四壁徒空的大房子裏大眼瞪小眼的幹呆着。

好容易熬到了半夜十二點,周立安總算是發話了,“走吧!”很是留戀地看了這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一眼,旋即頭也不回地當先走出了房門。

一衆後輩連忙跟在後面。

這一出門,卻見夜空中無數紙錢飛舞,也不知是誰拋的,揚揚灑灑,滿天都是,恍如下了一場大雪,整個地面都被紙錢給蓋了一層。

雍家老宅方向隱隱傳來嗚嗚哭聲。

一衆周家小輩只覺得毛骨悚然,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週立安卻不急,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對周大江道:“江啊,把準備的東西都用上吧。”轉頭又對身後跟着的一衆兒孫道:“都跪下,給老宅那邊磕三個頭!”

周大江看着被漫天紙錢籠罩的鬼氣森森的老宅,也覺得心裏直個勁地發毛,不敢耽擱,拿起火燭紙錢,帶着兩個兒子到雍家老宅門前點火燒了。周大江一個兒子膽子頗大,聽老宅內哭聲淒厲,一時好奇,趴在門縫上往裏觀瞧,這一瞧不禁嚇得背上寒毛倒豎!

雍家院裏陰氣森森,綠光瑩瑩,其間也不知多少模糊的黑影飄來蕩去,渾不似人間氣象。

其中一個黑影似有所覺地往門這邊瞧了一眼,那眼睛竟然是紅色的,刷刷放光!

他打了個哆嗦,不敢再看,趕緊閃人。

院裏的哭聲突然大了一些,他隱約聽到一句淒厲的哭叫,“師傅啊,你爲什麼要騙我們!” 同樣是發黃的白紙,保存得平整完好,別說缺邊掉角,連個折皺都沒有。

紙上同樣寫了四句話,“此難原是應劫起,生機一線他鄉遁。三十三載窮髮歸,故人相問舊宅前。”

捏着這張紙的王老栓跪在雍家大宅的庭院當中,哭得老淚縱橫,不能自己。

跪在這裏的,並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在他身邊跪滿了人,年紀多在四十往外,穿着打扮形象氣質不一,唯一相同的便是人人淚流滿面,手裏都捏着一張寫了同樣四句話的老白紙。

庭院邊上站的都是些年輕人,三十五六往下跑長趟,神色凝重,但悲傷倒是談不上,大抵是年紀太小,跟這雍家基本上沒什麼感情的緣故。

足足有五六十人的樣子,把個寬敞的院子擠得滿滿騰騰。

正房門戶大開,露出客廳,那客廳中央的牆上此時已經掛起了一溜的黑白老照片,當中並排兩人正是雍漢生和鬆巖道人,往兩邊去的照片有男有女,年紀有大有小,恰是一大家子人。

王老栓哭一氣兒,便要喊一嗓子,“師傅啊,你爲什麼要騙我們!”除了這句話,其他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喊的嘶心裂肺,若是聲音直傳出去,整個屯子的人都能聽到。好在他們這些老傢伙雖然急火攻心忘乎所以,但還有帶來的一衆年輕弟子,自施了遮弊法術。

王老栓沒完沒了地正哭着,身後跪着的人羣中突地站起一人,把臉上的淚痕胡亂抹了去,怒道:“大師兄,別哭了,光這麼哭有個屁用!當務之急得先弄清事情緣由才行!二師兄,你向來主意多,給大夥拿個章程出來,都他媽別哭了。師傅一輩子英雄了得,看到我們這些弟子跟娘們似的哭哭啼啼,難道會開心!他讓我們三十三年之後再回來,就是讓我們在這裏給他哭喪嗎?把你們師傅都扶起來!”這人也就五十出頭的樣子,穿着一身西裝,戴着金絲眼鏡,說話間自一股頤指氣使的態度,顯然是常年發號司令的那種人。

聽到這句話,站院邊上的年輕人稍猶豫了一下,便都紛紛上前,好聲勸着,把各自哭得稀里嘩啦的師傅給攙起來。

攙着王老栓的兩個弟子也是一身農人打扮,土裏土氣的滿臉憨厚,一看就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樣子,也不怎麼會勸人,就在那裏反來複去的說,“師傅別太難過了”。

王老栓雖然站起來,卻依舊哭哭啼啼。

剛剛那人雙眉一擰,大步踏到王老栓面前,喝道:“大師兄,別哭了!師傅生前最討厭的就是你有一點事情就哭,連個娘們都不如。”

這話已經有些說得過火了,王老栓身旁已經聚集了六七個人,都是年紀輕火氣旺,聽到師傅遭到如此侮辱,都是臉現怒氣,其中一人怒道:“你怎麼說話呢!”

那人罵道:“長輩說話,哪有你們插嘴的份!都給閃一邊去,連點長幼尊卑都不知道!”

王老栓的幾個弟子大怒,擼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開打。

那人身後的年輕弟子自然不會讓師傅吃虧,也紛紛往前涌。

王老栓抹了把眼睛,對弟子們道:“這是師傅的事情,不用你們管,都老實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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