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18 日

走過九幽絕境,便是通往冥司地獄的黃泉路,黃泉路雖說四通八達,卻有那麼一條分支,開滿了如血般的彼岸花,彼岸花延綿的盡頭,便是一條叫做忘川的河,忘川河水呈現暗黃色,裡面全都是一些不得往生的孤魂野鬼,蟲蛇滿布,腥風撲面,波濤翻滾……

但這忘川河中,卻不僅有那些不得往生的孤魂野鬼,更多的,還是為情所困,不願往生之怨魂。

他們心中充滿今生今世對戀人的執念,寧願相信虛無縹緲的傳說,在這忘川河中苦苦等待千年,受盡惡鬼蟲蛇千年撕咬之煎熬,便能得佛祖可憐,與相愛之人,再續一段情緣。

忘川河旁屹立著一塊墨綠墨綠的散發著華光的玉質石碑,此石名曰三生石,三生石上的文字,如同鮮血般猩紅,上面刻著四個明晃晃的大字「早登彼岸」。

惡魔前夫請靠邊 忘川河之上,有一條叫做奈何的橋,奈何橋,是得以往生靈魂的必經之路,在進入奈何橋之前,他們可以在三生石上刻下今生最愛的人,和來世最想等待的人的名字,過河后,孟婆湯會讓他忘記一切,來生若是再從這忘川河走過,便能在三生石上找到自己的前世今生與來世,還有他最愛的人的名字。

柳兮若仙逝后,伏冥曾在三生石上,刻下了柳兮若的名字。一千六百多年以來,三生石一如往昔,沉靜至極。 直到數月前,柳筱筱以一介凡身嫁入冥司之地,那三生石卻也是在那日,綻放出衝天華光,直逼凌霄。華光散去,卻見伏冥親手刻下的柳兮若三字變成了柳筱筱三字,自此,伏冥深信,他的柳兮若,已經往生,成為了今日的柳筱筱。

三生石乃冥司三品玄器,傳說,這三生石的真身原是一位叫做離殤的少年,他生得劍眉星目,英俊非凡,他生於凡塵,家境殷實,翩翩公子,風流瀟洒,卻終其一生,只愛一位名喚多情的煙花女子。

多情自幼被老鴇買走,從小便不愁吃喝,更是被老鴇捧在手心裡的存在,為著保存完美的肌膚,從不忍打罵。

多情頗富才情,琴棋書畫,無所不能,雖出生風塵,卻多愁善感,也算是一位難得的妙人兒。

在多情成年那天,老鴇更是在一間名為百花樓的妓院,公開競價,出售多情初夜,自然,規則極盡簡單,價高者得。

離殤與一群世家公子,偏偏湊了這麼個不算熱鬧的熱鬧。只因在漫天飛舞的煙花璀璨中多看了多情一眼,離殤從此深陷沼澤,他花重金買下多情初夜,卻只以禮相待,通宵暢聊,而後,更以高價為多情贖身。

煙花女子,本被世人所不齒,其父以死相逼,不允離殤納入多情,離殤卻更是倔強,揚言此生非多情不娶,其父無可奈何,只得妥協。

多情在離殤府中,雖只是個妾室的名分,但離殤對其卻相敬如賓,正妻之位,空懸一世,兩人一生無子,卻相愛一生。

卻在多情二十八歲那年,病魔無情的帶走了多情年輕的生命。離殤如同失了魂魄,整日宿醉家中。其父唯離殤一子,百般周旋,耗盡家財,最終家道中落,其父更含恨而終。

離殤並沒有因為父親的離去,走出傷情的悲痛,他一手執酒,一手握著多情生前最愛的玉蘭花,跌跌撞撞,竟是在不知不覺走到了百里之外一片鬱鬱蔥蔥的山林之中。

此山名曰忘情,離殤痴痴的看著山體上兩個鮮紅如血的大字,呢喃道:「忘情,忘情,如何才能忘情呢?」

卻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忘情山一道金色華光一閃,卻是一位身著白紗素衣,頭頂金光的女菩薩,女菩薩打了一個佛禮,聲音柔和緩慢道:「我佛慈悲,尚且拈花一笑,即便佛祖,也不能忘情,遑論你一介凡身。」

自多情走後,離殤終日宿醉,腦子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迷濛,但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清醒與否,他的眼中心尖卻都只有多情一人倩影。

那潮水般的思戀將他整個淹沒其中,伴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牽扯著蝕骨般的疼痛,他也曾因此宿醉於百花樓的萬花叢中,喝花酒,泡夜場,但眼中看到的,心裡想到的,始終只有多情一人。

久而久之,他不願在壓抑心中情感,任由心頭那潮水般的思戀將他吞沒的好,心疼到達極致,卻也是對多情的另一番思戀與愛。

離殤迷迷糊糊間,恍惚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女菩薩,恍惚聽聞她口中妙語,楊手再度灌了一口酒道:「菩薩在上,弟子只是痴心之人,日夜思戀,備受煎熬,還請菩薩指點迷津。」

女菩薩盈盈一笑,答非所問道:「此山名曰忘情山,但世間之人,卻不能忘卻七情六慾,唯有冥司,能解一切嗔痴。」

女菩薩說完,再度打了一個佛禮,腳下生輝,攜裹萬千光華,瞬間消失於忘情山蔚藍蔚藍的虛空之中,唯留一陣清冷的風。

那風攜裹著獨有的清涼,輕輕吹進了離殤的心尖,不知不覺間,離殤竟是放下了手中的酒壺與玉蘭,雙手合十,盤膝而坐,竟是在瞬間明悟。

自此,離殤靜坐於忘情山下,風吹雨打,就這樣過了千年之久,潮汐更替,滄海桑田。 黎少今天得寵了嗎 原本翠綠的忘情山,經歷了千年時光的打磨。竟是退卻漫山鬱鬱蔥蔥的翠綠,山石變色,竟是成了一塊墨綠墨綠的玉石。

千年時光,轉瞬即逝。離殤一介凡身早已化作時光長河中一抹隨風飄散的塵埃,然而他的靈魂,卻與忘情山水,乳,交融,合二為一。

離殤啼血而書,在墨綠的玉石上入木三分的刻下了「早登彼岸」四字,隨即,華光一閃,忘情山所化玉石如同瞬間活過來般,朝著遠處連綿的群山飛馳而去。

錦繡盛婚 自此,世間再無忘情山,卻多了一塊書寫三生情緣,通天地靈氣之石,這,便是人們口口相傳三生石。

那個時候,世間還沒有伏冥,伏冥自出生起,便日日從這三生石旁走過,卻從未真心在意它的變化,在他心中,三生石不過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玄器罷了,即便寄託了世間之人的無妄痴戀,卻也終究不過一死石罷了。

直到柳兮若仙逝,他偶爾聞得此間傳說,才真正明白這三生石的意義,於是親自在其上刻下了柳兮若的名字。

即便是生死簿也不能追溯佳人蹤跡,但三生石卻在柳筱筱入王府那日,產生了驚人的變換,此番異變再生,卻又不知因著何人……

念及此,伏冥心中一陣沉甸甸難言的壓抑,只默然道:「九公主既是來看望王妃,本王也不便過多打擾,神界還有些小事,需要本王處理,九公主好坐。」

對於伏冥如此奇怪的反應,若雪眸中那一絲淡淡的好奇愈發濃郁了起來,卻也只是規規矩矩的欠身道:「姐夫好走!」

伏冥此刻心亂如麻,完全沒心思在意若雪的稱謂,只擺擺手大步而去。

此刻,開滿了彼岸花的奈何橋邊,一望無際的彼岸花連綿千里,如同耀眼的赤紅地毯,微風吹過,又似血色長河,格外壯觀。

伏冥凝滯於虛空之中,腳下踩著一團黑色氤氳,暗紫色的華衣,隨風搖曳,纖塵不染。放眼望去,原本沉靜的三生石綻放出一道墨綠色的華光,那光芒直破雲霄,勢不可擋。 雖相距千米,但以伏冥現如今的修為,即便是方圓百里之內的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逃過他的眼睛。

綻放著墨綠色衝天光華的三生石旁,屹立著一位身著桃紅色絲質長袍,腦後黑髮隨風狂舞的青年男子。

只見他面色通紅,修長的雙手被一股濃郁的赤色光華包裹其中,不停的向正面的三生石輸送著強大的靈氣,似乎是在試圖壓制那衝天的墨綠色光華。

伏冥眸中閃過一道詭異的氤氳,濃眉微皺,腳下發力,下一瞬便來到了三生石前,那紅衣男子只不經意的瞥了伏冥一眼,卻如同老鼠見了貓般,瞬間化作一條九尾紅狐朝著九幽絕境奔逃而去。

伏冥微微側目,卻見那九尾紅狐散發著赤色光華的尾巴竟是少了一條,其臀而斷,卻不知因何。

下一瞬間,三生石那衝天的墨色光華愈發濃郁起來,直逼天穹,伏冥心頭依舊沉沉的,卻不作其他,甚至忘記了追那九尾紅狐,只定定的看著三生石上愈發濃郁的墨綠色華光。

他此刻的眸光,寫以期待,卻又似有些擔憂。

靜靜的,靜靜的站在那裡,良久,良久……如同標杆般巍然不動,直到三天之後,那墨綠色的華光像是終於窮極般,漸漸收斂光華,回到了三生石中。

三生石漸漸恢復平靜,石身上,仍舊刻滿了各式各樣的血紅小字。在密密麻麻的血色小字中,他找到了自己親手刻下的柳兮若三字。

這三個字,早在數月前,變成了柳筱筱三字,然而今天,卻變成了若雪二字。透過那猩紅耀眼的兩個字,伏冥隱約間還能看到兩字之下模模糊糊的柳兮若三字。

伏冥心下猛然間狂跳一陣,腦子裡瞬間閃過柳筱筱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隨即便是三天前逃離的那斷了一尾的九尾紅狐。

卻在伏冥心亂如麻時,一道金色的陽光從天穹滲透進來,光華的地面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伏冥微微側面,卻見光華地面之上,一把鋒銳精巧的匕首,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裡。

伏冥大手一揮,原本安靜躺在地上的匕首如同瞬間活過來般,跳躍而至,伏冥將那匕首拿在手中,手心傳來陣陣冰涼的觸覺。

左手一道黑色光華一閃而過,覆蓋於匕首之上,光華散去,哪裡還有那匕首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桃紅色的狐尾。

伏冥雙眉緊蹙,呢喃一句道:「好個柳筱筱,好個魔界長公主。如此卑劣的手段都能使出來,你與花姚瑞又有何區別。可嘆本王對你竟是那樣好,你又怎麼忍心欺瞞於本王?」

起初,伏冥還不肯相信,柳筱筱會是那樣的人,她在他面前,永遠都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永遠都是那樣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他又怎麼能想到,她竟然真的是魔界的長公主殿下,真的是傳說中的細作。

若非神界九公主若雪的到來,若非真真正正的柳兮若到來,引動這三生石濃郁靈氣,他或許永遠都會被蒙在鼓裡,永遠都只會以為柳筱筱就是柳兮若。

九尾狐乃魔界大族,魔界現任魔君疊傷的堂兄,便是娶了九尾狐族的聖女,雖說夫妻二人早在神魔大戰中,身歸混沌,但其子子夜,更是從小由魔君疊傷親自撫養,天賦異稟。九尾狐在魔界的地位,日漸鼎盛。

九尾狐天生狐媚,修行之玄功戰技,多為控制人心之功法,其尾,更是這世間最為尖銳之物,用九尾狐的尾巴製成的匕首,鋒利異常。也難怪能夠將伏冥親自刻下的柳兮若三字改為柳筱筱。

今日若雪的意外到來,使得真真正正的柳兮若轉生之人重入冥司,才引得三生石異變,方才逃走的九尾狐,一定是為了重新刻畫上柳筱筱的名字,因而見到伏冥便落荒而逃,卻也不難解釋了。

好高明的心思!

伏冥靜靜的站在三生石前,臉上早已蒙上了一層濃郁的寒霜。念及這數月來,他對柳筱筱的好,對柳筱筱無微不至的關懷,念及他將柳筱筱當做是柳兮若疼愛的點滴,心裡莫名的惆悵。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伏冥臉上那抹濃郁的陰霾漸漸散去,終於在兩日後,重新回到了冥王府後宮。

回宮后,他下達的第一道諭旨,便是褫奪柳筱筱皇貴冥妃的封號,從正一品妃降為從四品順儀,遷出玉堂殿,居飛雪軒。

事實上,伏冥的旨意只宣讀了一半,剩餘一半則是待到柳筱筱平安誕下皇嗣後,伏冥親自撫養皇嗣,柳氏筱筱,不得再見皇嗣。

但是,為了讓柳筱筱安心誕下胎兒,這剩餘半闕旨意,卻壓在了中宮正妃織雪手中,只待柳筱筱誕下皇嗣,再行宣旨。

彼時,柳筱筱正著了一襲四喜如意雲紋錦緞,靜靜坐在小花園中,愣愣不知想些什麼。

聽聞伏冥旨意之時,她那張絕世的容顏上,並沒有太多的波瀾,既然正主回來了,讓出原本該屬於她的尊位,原本該屬於她的宮殿,這,都是應該的。她早已想得通透,對這冥司的榮華富貴,她也無半分眷戀,自然亦無半分悵然。

只是在聽到自己已有身孕在身之時,她漠然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欣喜。是的,是欣喜,那是他與伏冥的孩子啊,是對那段已經逝去了的愛情最後的禮物啊。

柳筱筱淺笑著摸了摸仍舊平坦的小腹,痴痴的笑了,如今,她的命,卻不止是她一個人的了,更是這腹中胎兒的。

雖說遷居飛雪軒,但她卻無半分傷心。

飛雪軒位於冥王府最西北邊的位置,是一方三進三出的小院,雖說距離伏冥的長樂殿相去甚遠,但卻清凈異常,青松翠柏,別有一番滋味。

與飛雪軒臨近的宮殿寰宇,大多都是些尊位低微,又不得恩寵的妃嬪居住之地,異常清冷,如同傳說中的冷宮般。

柳筱筱本就不喜熱鬧,這飛雪軒倒正和她意。 盛極一時的皇貴冥妃一朝淪落,成為冥王府一千六百多年以來,頭一個有孕之後,不升反降的妃嬪。一時之間,合宮嘩然,先前搶著上門巴結的妃嬪宮人們,現下全然沉寂下來,飛雪軒以及原皇貴冥妃柳筱筱漸漸淪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後宮,終究是個冰冷的地方。上到妃嬪小主,下至宮娥小廝,無不都是些慣於拜高踩低之輩。

柳筱筱被封為貴冥妃時,伏冥曾免去了她晨起拜見正妃之禮。現如今,她雖懷有身孕,卻只是個從四品的順儀的尊位罷了,即便只能坐在廣陽殿最末尾的楠木小凳上,卻也是每日必須晨起拜見王妃之流。

這一日,晦澀的光線從細細密密黑色的氤氳中滲漏下來,盛夏之時,卻攜裹著淡淡的冰涼,層層鉛雲翻江倒海,從遙遠的天邊徐徐而來。

柳筱筱雖說已有四個多月的身孕,卻無半分顯懷。她自己也是從若水若畔兩位姑姑處得知,三界之中,唯魔界女子有孕時,會是此番境況。

說起來,甚至於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一介凡人,還是魔界傳說中的長公主殿下。她只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屌絲女罷了,什麼魔界長公主,什麼商賈之女,她卻是一概不知。

但無論怎樣,無論身處何種環境,何種身份,她都必須保住腹中胎兒。不為榮華,不為恩寵,只為心中那最後一絲對於伏冥的愛,即便不能日夜陪伴,但能為他生下一兒半女,卻也是件令人幸福的事情。

一見伏冥誤終生,即便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柳筱筱同樣不能免俗。

為了能夠在這冰冷的後宮中,卑微的活下去,為了腹中的孩子,她不得不妥協,即便在這樣一個令人慵懶的,鉛雲密布的,不願出門的天氣,她也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晨起弄妝梳洗至廣陽殿行拜見正妃之禮。

翠芝近來精神總是恍恍惚惚的,卻像得了什麼大病般。看柳筱筱的眼神中,竟是充滿了一抹難言的愧疚之色。柳筱筱心疼她小小年紀,卻不得不與她一同受苦,便給了幾天小假,讓她在飛雪軒中休息幾日。

自被貶為順儀后,身邊僅餘四個宮娥四個太監,至於若水若畔兩位姑姑,卻是在遷至飛雪軒的第二日,便被調走了。

初入飛雪軒,瑣事繁多,各處都需要人手。柳筱筱作為皇貴冥妃時,對手下宮娥太監極好,即便如今只是個順儀的尊位,宮娥太監被調走了許多,但餘下的,卻也盡心儘力。

但人手不夠,卻不是盡不盡心的事了,再加上柳筱筱心中亦有些煩悶,這晨起拜見之事,便吩咐了無需宮娥陪同,在寂靜的深宮,也好一個人走走,靜靜心思。

只身前往,與之前動輒浩浩湯湯的隊伍比起來,著實凄涼了些。柳筱筱雖然極力剋制自己紊亂的思緒,卻也難免有些傷感。

行至半路時,耳邊傳來一陣極度譏諷卻極為熟悉的笑聲,那聲音宛轉悠揚,卻攜裹著難言的譏諷意味:「喲,這不是皇貴冥妃娘娘嗎?怎麼今日這樣早?這是要去哪啊?身邊竟是連個伺候的人也沒有。」

她嘴裡雖然說著皇貴冥妃娘娘,但語氣動作卻無半分尊敬之意,只靜靜坐在金絲軟椅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一襲水綠色煙花百水群的柳筱筱。

柳筱筱抬眸望去,卻見一方華貴的金絲楠木軟椅上,斜坐著一位身著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錦裙,頭戴金累絲紅寶石步瑤的嬌艷妃嬪,她用纖纖玉手拖著下頜,眉色間充滿了難言的傲氣。

此人正是天綠閣的年昭媛年化雨,柳筱筱見狀方要行禮,耳邊卻傳來另一個同樣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從年化雨身後傳來,卻是一位同樣斜靠在金絲楠木軟椅上,身著一襲翡翠煙羅綺雲裙,頭戴鏤空蘭花珠釵步搖,臉上同樣帶著傲氣的妃嬪。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與年化雨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東明閣趙修媛趙夢瑤。她用那飽含譏諷的聲音燦燦道:「昭媛姐姐真是健忘,如今這位柳氏筱筱,早已不再是高高在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貴冥妃了。現如今,只是個從四品的順儀罷了。若非王上念她懷有皇嗣,欺君罔上的罪名,早就夠她死上一百回了。」

她口吻倨傲,似是要將早已反轉的身份地位公諸於世。柳筱筱入宮不足一年,卻盛寵至極,甚至坐上了皇貴冥妃的寶座,這樣的盛寵,早讓眾人生了嫉妒之心,更何況此二人,還是正妃織雪的心腹。

年昭媛與趙修媛同為九嬪之位,卻也有尊卑之分,昭媛之尊自在修媛之上。但二人向來交好,見面也不過頷首示意,趙夢瑤卻是連軟椅都未曾下的。

年化雨聞言,如同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道:「是啊,夢瑤妹妹若是不提,本宮還真是忘了,她如今已經不是高高在上的皇貴冥妃了。即是如此……」

她說道這裡,略微停了停,眸光如同刀刃般從柳筱筱身上劃過,瞬間染上一層微怒,喝道:「大膽柳順儀,見到本宮,竟是不拜,王上念你懷有皇嗣,不忍治你欺君之罪,還留你在四品順儀之位上,不想你卻是如此倨傲,以下犯上,一個小小的順儀,竟是要凌駕於本宮頭上嗎?」

柳筱筱微微一愣,一雙清澈的眸子瞬間閃過一絲晶瑩的淚珠,心下委屈,抬頭看了一眼年化雨,她臉上此刻的桀驁,與數日前浣紗湖中有說有笑的模樣,在柳筱筱的腦海中奔騰翻滾,心中委屈愈發濃郁,卻是微微低下了頭,不置一詞。

「採信,給本宮掌她的嘴,也讓這位新晉的柳順儀長長記性。」年化雨卻是不依不饒。

話音落下,她身邊一位身著青衣的宮娥,怯生生的走到柳筱筱近前,唯唯諾諾道:「得罪了,順儀小主。」 採信細手一揮,眼看著一個響亮的巴掌下一瞬就要落到柳筱筱身上。柳筱筱卻是不緊不慢的伸手握住了採信揮來的手掌。

柳筱筱清澈的眸中閃過一絲狠厲,心念電轉,喝道:「嬪妾現如今,好歹也是從四品順儀,豈是一個小小宮娥能夠打得?再者,嬪妾現下懷有王上龍嗣,昭媛娘娘可要想清楚了,若是這一巴掌下去,嬪妾沒了腹中孩子。莫說王上不會放過昭媛娘娘,只怕以嬪妾魔界長公主的身份,魔界上下也同樣不會放過昭媛娘娘的吧。」

在採信的巴掌揮來的前一秒,她心尖竟然莫名浮現出花姚瑞那窈窕的身影。 神醫農夫 浣紗湖之事,她早已明了。與花姚瑞之間,更是沒了情誼可言。但昔日的淑冥妃花姚瑞,卻教會了她一個極為簡單的道理。

皇嗣對於伏冥來說,是件極為重要的事情。從伏冥下旨貶黜她的那一刻起,伏冥應當已然確定了她魔界長公主的身份,卻並未在第一時間了結了她這個魔界細作。這便更加說明了子嗣在伏冥心中的地位。

今日的她,的確只是一個小小的從四品順儀,但卻也是個身懷有孕之人,掌摑這樣的羞辱,對於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女子來說,卻是萬萬不能忍受的。左右斗與不鬥,都已經成了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不如就鬥上一斗。

「你……」年化雨生姓桀驁,卻是個沒腦子的女人,氣得面色通紅,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倒是她身後的趙夢瑤趙修媛緩緩道:「昭媛姐姐何必為這等卑賤之人,平白氣壞了身子。她現下身懷有孕,雖說魔界將她送到冥司作為細作,擺明了沒有將她放在心上,更不屑她的生死。但魔界秉性如何,姐姐應當清楚,若她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魔界少了一個公主不要緊,但卻會抓住這個機會,與冥司開戰,平白給王上添了麻煩,卻是不值的了。」

趙夢瑤這一席話,當真刻薄至極,順著柳筱筱的話,諷刺其不過以腹中胎兒做護身符,且只是魔界一個不輕不重的公主罷了。

年化雨聞言,憤憤的臉色緩和了些許,笑道:「還是夢瑤妹妹想的周到,難怪王上那樣寵愛你。」

年化雨的話,趙夢瑤不置可否,只是隨意理了理被微風吹亂的髮髻,淡淡道:「這巴掌自是打不得的,只是這後宮以下犯上之風,卻縱容不得。今日烏雲壓城,想來是不會有太陽了,左右王妃娘娘也不喜順儀妹妹,即便順儀妹妹去了,王妃娘娘也不會高興。妹妹不如在此跪上兩個時辰,以昭媛娘娘的心胸氣度,順儀妹妹這以下犯上之事,想來昭媛娘娘也不會計較了。但若是順儀妹妹不肯,只怕此事傳入王上耳中,責罰定是不輕呢。」

趙夢瑤一口一個順儀妹妹,一口一個昭媛娘娘。似是拉近了與柳筱筱的關係,又將年化雨放在一個極為尊貴的高度,看似在為柳筱筱說話,實則如何,明眼人一看便知。

年化雨聽著趙夢瑤好聽奉承的話語,臉上的桀驁更濃了些,也不待柳筱筱回復,只燦燦一笑道:「本宮向來以王妃娘娘為尊,也學得王妃娘娘幾分寬宥,即是夢瑤求情,本宮就饒了你,廣陽殿你不必去了,本宮自會與王妃娘娘交代,你就在此跪上兩個時辰吧。」她說完,不容置疑的轉眸看了看怯生生的採信,道:「你就在這看著柳順儀,不跪足兩個時辰絕不能讓她起身。」

說完,她與趙夢瑤相視一笑,抬著軟椅的小太監腳下發力,朝著廣陽殿方向漸行漸遠。兩人嬉笑耳語之聲,卻回蕩在紅牆綠瓦幽深幽深的長巷之中。

「還是夢瑤妹妹的主意好,就讓她那麼跪著,就算沒了孩子,也只是她自己不中用,怎麼也賴不到本宮身上。」

「哪裡是妹妹的主意好,妹妹不過懂得揣測姐姐心意,把姐姐的主意說出來罷了,姐姐不怪妹妹無禮才好。」

「怎會?」

……

兩人身後熙熙攘攘宮娥太監背景下,柳筱筱終於還是在權勢下低了頭,掌摑那樣的責辱,她自是承受不來的,對著紅牆綠瓦下跪,卻還勉強承受得來。

她雙膝跪地,天邊濃厚的鉛雲愈發濃密起來,偶爾閃過幾道白刺刺耀眼的閃電,柳筱筱面無表情的跪在那裡,往日一幕幕,竟都在這一刻間,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究竟是如何淪落到了現下這番情景,念及二十一世紀早出晚歸的嫻靜的上下班生活,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絲嚮往。

如果可以,她多麼想要立刻回到開放的二十一世紀,繼續上她的班,即使偶爾遭受老闆訓斥,也不會如同現下這般受盡侮辱。

直到失去,她才真正感受到自由與人權的重要。

但轉念一想,如今的她,身懷有孕,即使想逃,也是逃不掉的,且不論這冥王府中層層宮牆的阻隔,單是此刻腹中鮮活胎兒,就不知被多少緊盯著。伏冥不再愛她,不再寵她,但腹中卻是伏冥的孩子,伏冥決計不會讓他的孩子流落在外。

烏雲壓城城欲摧,柳筱筱靜靜的跪在那裡,任由天邊氤氳一點一點朝他逼來,頃刻間,卻是大雨傾盆。

採信面容有些擔憂的看著跪在地上,濕透了全身衣物的柳筱筱,面色惶恐道:「順儀小主,您快起來吧,這麼大的雨,您即使不跪上這兩個時辰,也是無妨的。奴婢即便是豁出這卑賤的性命,也不能讓順儀小主與腹中皇子有事啊!」

大雨啪塔啪塔之聲以及採信略帶些哭腔的聲音傳入柳筱筱耳中,柳筱筱定睛看去,同樣被雨水打濕的採信,那一張清秀的容顏竟是那樣熟悉,腦中一道閃電飄過,狐疑道:「你可認識青雨?」

「小主。」採信不做回答,只在大雨中直挺挺的跪了下來,她容色清秀,淚水與雨水夾雜在一起,只哭道:「小主,青雨是奴婢的親姐姐,姐姐在時,常說小主待她極好,若有一天,旁人要害小主,奴婢定要用生命護著小主。」 「呵呵!」採信哭得稀里嘩啦,柳筱筱在風雨中搖曳的絕世容顏卻大刺刺的笑了起來,青雨,青雨,果然是你,你即使死了,也如此想著我,而我,卻為害死你的人,懷上了孩子。你若在天有靈,一定閉不上雙目吧。你等我,我一定替你討回公道。

柳筱筱想著想著,眸中閃過一絲堅毅神色,理想的確很是豐滿,現實卻狠狠的打擊了她。以她如今一個從四品五儀之末的順儀尊位,且不得伏冥恩寵,又怎能復仇!

念及此,她只頹然的搖搖頭道:「我已經害死了你的姐姐,斷不能再害了你。罷了,橫豎不過兩個時辰,我身子向來很好,不會有事的,你看看你,全身都濕透了還想著我。」

柳筱筱一邊說一邊伸手為採信捋了捋額間濕透的髮絲,兩人相對而跪,心下一暖,皆是淺淺一笑。

今日的天,如同發了瘋的洪荒猛獸般,只一味的嘶吼著白色的閃電,雨點如同黃豆般大小,顆顆飽滿,打落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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