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26 日

這要是白蓮教泥腿子真的鬧騰了起來,他們的家業產業豈不是要大大遭殃?

伍家的當家乃是一個彌勒佛似的胖子,因在家中排行老三,大名就叫做伍三榮。上頭兄長卻短命夭折,正支卻只有他一個,這諾大的家業自然就歸了他。他這大胖子原本就怕熱,在這兒坐着又不好啪噠啪噠搖扇子,更沒有下人打扇伺候,不一會兒,那一條松花色汗巾就幾乎能揪出水來。

無奈之下,他只得對上首的方青低聲問道:“方老弟,咱們是不是來得魯莽了?這兒畢竟是府衙,欽差大人他們分明是住的青州驛,他們會不會覺得咱們不恭敬不誠心?還有,我從來沒有和宮裏頭的公公打過交道,待會兒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伍三榮如今三十五六,雖說識字,但對於經史之類的學問卻是睜眼瞎,平日見過的官員不少,可他也就是在山東之內名號響亮,哪裏和宮裏人打過交道?

方青卻和這個看似鄙俗的胖子交情不錯,當下就笑道:“放心,若是不能見早就有消息來了,不會讓咱們一幫人在這兒坐等。小張大人不是擺架子的人,咱們雖說不知道他這個欽差來這兒做什麼,但左右不過是殺人和安撫兩件事。殺人咱們幫不上忙,但要說安撫,不是我誇口,咱們這些縉紳說幾句話,那還是有人聽的。今天不論小張大人說什麼,咱們都先應了再說。至於宮中那位公公,揀好聽的說就是了。”

“方老弟說的是!”

伍三榮忙不迭地點頭,總算是安心了,捧起茶盞呷了一口,身上彷彿也不那麼熱了。就在他決定耐心再等等的時候,外頭檐下的一個差役忽然高聲嚷嚷道:“欽差大人到!”

隨着這一聲喝。屋子裏地人慌忙丟下正說了一半地話。正喝了一半地茶。紛紛站起身來。爭先恐後地涌出了門去。不管怎麼說。他們也是來求見地。怎麼也不好在花廳裏頭大搖大擺地坐等不是?

及至到了外頭。衆人便看見了身着天青色小雜花紗袍地張越。然而。相比前頭那個身着大紅紗錦袍地年輕太監。張越那一身打扮便顯得寒酸得緊。來不及研究什麼主次地問題。一個個縉紳全都是五體投地拜了下去。由於山東之地鮮少有什麼欽差之類地人物。因此那聲音免不了參差不齊。但身段卻一個比一個放得低。臉上一個比一個恭敬。

陸豐此時心情極好。前頭在濟南府摘了一大堆官員地烏紗帽。儘管中間捱了罵。但總體而言卻辦得乾淨漂亮。那志得意滿就不用說了。青州府這邊分明是張越爲主。他不過是陪襯。可張越事事都不曾丟下他。就連接見縉紳這等好事都讓他打頭。他那滿足就甭提了。得意歸得意。他總算還沒有忘形。此時便停住腳步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張越。虛手讓了一讓。

這時候。張越方纔笑容可掬地說:“各位請起。”

坐在花廳地主位上。張越少不得又打量了一下這些人。認出其中有不少是曾經在過年時來送過禮地角色。心裏便有了計較。雖說這一次夏糧收成還算勉強。但入夏以來至今不曾下雨。再加上先前白蓮教這一鬧。若不好好設法。之後再釀成民亂也並非不可能。見一羣縉紳個個都說着漂亮地頌聖話。又是連綿不斷奉承逢迎。他忽然伸手壓了壓。

“陸公公和本官乃是奉聖意而來。原本三日之後監刑完了就走。但如今青州府雨水極少。眼看入夏以後少不得又是大旱。實在是讓人揪心。雖說此次一舉擒獲教匪數百。讓蠱惑民心者無立足之地。但若是大旱之後這些人死灰復燃。再次禍亂民心。則青州一地又要不安了。各位都是本地地大族。

道民心向背,這當口也應當出力纔是。”

但凡本地縉紳早就習慣了官府的種種攤派,再加上他們一大羣人自己送上門來,心中都算計好了該說什麼話該幹什麼事,這會兒張越這麼一開口,儘管有些出乎意料,但誰也不想讓兩個殺人欽差對自己有什麼惡感,紛紛滿口說願意出力。

陸豐起初被張越把名字放在前頭,心裏正高興得意,壓根不覺得這事情有什麼不妥,因此張越怎麼說,他就在旁邊附和。直到幾個縉紳應承了趁着夏忙之後的空檔修水渠堤堰,聽從官府分派維持糧價,他方纔皺了皺眉,心想自己這回下來就是爲了殺人的,水利糧價之類的勾當關他屁事?

心裏嘀咕,他卻直到傍晚回了青州驛用過晚飯,方纔派人把張越找了過去,直截了當地問道:“小張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辦完事就走,管那麼多幹嗎?”

“陸公公,若是咱們這兒殺完人之後回京,沒過多久山東又有民亂,皇上一怒之下,指不定要怪罪咱們辦事不力。”張越隨口一說,見陸豐一下子僵了臉,他便笑道,“放心,這事情我不過是起個頭,剩下的自有官府和那些縉紳去辦,不用咱們操心。”

小時候家裏窮的時候,陸豐還當過流民,自然知道這一旦民亂是什麼光景,遂使勁吞了一口唾沫。朱的脾氣素來是說風就是雨,萬一有什麼閃失遷怒到他身上,那就實在划不來了。當下他把頭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但心裏仍有些芥蒂。

這宮裏如今常有中官出去當欽差,少不得都有些油水,先頭他在濟南府停留時間短也就罷了,這一回到青州居然也沒人送禮。這沒好處倒是其次,他這回出宮不少太監都是羨慕不已,要沒一點收穫,回頭豈不是被人笑話!

陸豐心裏正癢癢難受的時候,一個小太監卻躡手躡腳從門外走了進來,見張越還在便在一旁角落裏站了不吭聲。瞧見這光景,張越心中哂然一笑,索性藉口另外有事起身告辭,待到院子中,他便漫不經心地回頭瞥了一眼。隔着那層斑繡簾,影影綽綽地就能瞧見那小太監正在陸豐身邊點頭哈腰似的稟報什麼。

他的院子就在隔壁,出了這邊院門,順甬道走上幾步就到了地頭。一進院門,他就看見胡七四人正一排整整齊齊站在那裏,不禁愣了一愣,隨即就笑罵道:“既然回來了就在屋裏頭等,誰讓你們杵在這兒立規矩?怎麼,上頭不要你們了?好了,都隨我進屋說話,否則人家還當我不近人情,身邊人才回來就在院子裏罰站!”

胡七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見張越進了屋子,他們連忙跟了上去。雖說他們被袁方派到張越身邊隨侍,但畢竟都想着將來補入錦衣衛。這負責偵緝的錦衣衛和入值宿衛的錦衣衛原本就不同,並不一定要出身功臣子弟,誰能想到,皇帝忽然會萌生出設立東緝事廠的想法?這當口袁方若是在錦衣衛安插私人,這應景就是最大的把柄,他們也少不了倒黴。

由於此行出來乃是公幹,張越自然不能帶丫頭,因此屋裏便是連生連虎服侍。連生打起簾子請張越進屋,等到外頭那四個大漢魚貫而入,他就朝連虎打了個眼色,兄弟倆腳底抹油溜出了屋子,卻是在門外十步遠處昂首挺胸地當起了看門神。

“大人,先頭不是咱們不願意留下,而是……”

張越卻擺擺手打斷了胡七的話:“先頭的事情就不用解釋了,我知道袁大人自然有爲難之處。我只問如今,你們這一回來,究竟是臨時給我打打下手,還是準備長留?”

“咱們來之前袁大人吩咐過,以後他和咱們四個再無關聯。”說出這話之後,胡七又深深吸了一口氣,“袁大人給了咱們三條路,一是去掌管一家可靠的鋪子,二是收服整頓北京的地頭蛇以供日後使用,三就是來跟隨大人。咱們四個經商不擅長,也不想再和那些欺軟怕硬的鼠輩打交道,全都願意來跟隨大人。”

袁方還真是奸猾,這樣三條路擺在面前,未來前途如何自然是不問自明!儘管心裏頭還有那麼一點疙瘩,儘管知道這四個人如今還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自己人,但用人之際,張越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既然你們回來了,那有一件事我正好交給你們去辦,也讓我看看你們這些候補錦衣衛的本領。不過,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的規矩很簡單,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直說,不得陽奉陰違。”他說着又屈下了一根手指,沉聲道,“第二,有什麼難處儘管和我說,不得擅作威福。” 大街酒樓飯莊客棧林立,綢緞鋪金銀鋪古董店等等比T[來就是青州城最熱鬧的地方,每年元宵燈會都在這兒舉辦,進城作小買賣的人也常常往這裏湊。然而,除了做生意之外,這西大街街口還有一塊諾大的空地。每逢秋後處決犯人,這裏往往是裏三層外三層,臨街幾座酒樓上的好位子都會被預訂一空,甚至有鄉間財主專程進城來看殺人。

這一回榜文一出,各酒樓飯莊的門檻險些被人踏破了,三樓二樓的位子全都被人搶光了不說,甚至還碰到好些提出特殊要求的人家。什麼用屏風隔開設雅座,什麼自家攜帶碗碟瓷器,還有大手筆的富商單獨包下整個樓面。當知道這一回來看殺人的竟有不少女眷時,縱使這些酒樓飯莊的掌櫃無不是見多識廣之輩,也只有咂舌的份。

只有當初經歷過靖難之役的老人對人們這種看熱鬧的熱情不以爲然,這砍一個人的腦袋固然是血腥刺激,砍十個人的腦袋就是磣人,砍一百個人的腦袋……那些看熱鬧的人別豎着進來橫着出去就好!於是,有唯恐天下不亂的湊熱鬧者,也有不少決定在當日閉門不出的百姓,好些店鋪的掌櫃也在深思熟慮之後決定當日下門板不做生意。

儘管不過是一個月,但那股請願的熱潮彷彿都變成了昨日黃花。按照官府的話說,白蓮邪教以佛母之名妖言惑衆,若有信奉者一律重處。爲此,有的人將佛母的長生牌位放到了家裏隱祕處供着,可更多的人選擇了遺忘和迴避,畢竟好民不與官鬥。甚至有曾經的信衆樂呵呵地拖兒帶口去看殺人,渾然忘記了自己也是當初頂禮膜拜信奉的人之一。

行刑的這一日,官兵一大早就清道設防,在各處佈設關卡,刑場附近除了山東都司安排的各衛所精兵之外,五百京營精銳也都撒在了城中,城門口更是屯駐重兵。不到晌午,火辣辣的太陽就把地面烤得發燙,不少看熱鬧的百姓都被曬得蔫了,直到一個個五花大綁的人被一串繩子押過來,衆人方纔有了精神,人羣中更是傳來了一陣陣聒噪聲。

“怎麼隊伍這麼長……今兒個究竟要殺多少人?”

“不知道了不是?這一回要殺四百多號人,也不知道官府的劊子手夠不夠!”

“上一回看凌遲,那真是整整看了三天,這一回四百多號人一天能殺完?照我看這回要整整殺上十天,這十天之內大夥有的是熱鬧可看!”

“我看咱們還是回去吧,這麼多人齊齊斬首,血光沖天,指不定鬧出什麼妖氛來……”

最後一句低低的提議很快就被淹沒在看熱鬧人羣的喧譁聲中。一年到頭除了秋後處決的時候,這夏日就能遇上殺人的能有幾回?這樣的熱鬧不看,要等下一次那得猴年馬月?於是,議論聲鬨笑聲夾雜着小孩子的哭鬧聲,竟是把刑場變成了喧囂的菜市場。

而對於此時已經坐在刑場前高臺的張越來說,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小說《基督山伯爵》中那段羅馬狂歡節上刑場殺人的細緻描寫——愛看殺人的不單單是大明百姓,這放在世界各地都是一樣的。可即便如此,處死有各種方式,朱棣非要執拗地將這四百多人顯戮斬首。即便刑部從各地以及軍中陸續調來了四十名劊子手,青州本地還有四人,一天要殺完仍是夠嗆。

天上地日頭此時升得正高。刑場上那些光着腦袋地犯人起初還破口大罵。但毒辣辣地陽光底下跪了只一會兒。他們就被曬得發昏。一個個都耷拉了腦袋。圍觀地人羣個個抖擻精神。甚至還高聲嚷嚷着讓這些將死之人留下話來。

刑場下頭待斬得犯人捆得一個個如同糉子。有地跪在地上死命掙扎。有地則是認命地一言不發。也有地勉強應合人羣中地嚷嚷聲答上一句。更多地人只將目光往人羣中瞥看。希望能有同伴前來營救。

“公公。午時二刻了!”

高臺上儘管有頂棚。但仍然異常炎熱。陸豐已經咕嘟咕嘟喝下了三杯茶。也顧不上什麼欽差大人地體面。只顧着搖手中扇子。聽到旁邊地小太監說才午時二刻。他不禁沒好氣地嘀咕了一聲。見張越仍然四平八穩坐着。他又舔了舔厚厚地嘴脣。對於這即將到來地殺戮一幕。他頗有些興奮。手心竟激動得全都是汗。

這可是殺人。四百多號人。等回宮之後他當然可以大大炫耀一番!

漢王世子朱瞻坦歪在一具軟榻上。眯縫眼睛望着刑場上那些犯人。拳頭攥緊了放鬆。放鬆了又攥緊。數年苦心謀劃。就是指望能驅使這麼一羣泥腿子做些事情。可結果竟是被人連根拔起。再好地計劃也化作一場空。不但如此。丘長天更猶如平地消失一般無影無蹤。若非海南實在太遠。留着丘家也能夠掣肘此人。他恨不得把帳全都算在剩下地丘家人頭上。

張越做的事情微不足道,要命的是那個杜下手竟是那樣準,即便知道要得罪漢王府仍是不管不顧,甚至不惜把自己搭進去。想到這裏,他不禁瞥了一眼

發覺對方只是沉着臉坐在那兒,他又嘆了一口氣。

要不是他那位只知道打打殺殺口吐狂言的父王非要找回一點臉面,他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誰願意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努力悉數化爲泡影,而且偏生還根本反擊不得!

刑場四周少說也圍着數百人,都被全副武裝的軍士隔離在外,四周酒樓飯莊的窗戶和欄杆後也都露出了一個個張望的腦袋。這時候,無論高貴或卑賤的,眼睛裏都只容得下一樣東西,那就是劊子手的刀。無數人議論着劊子手的刀法好壞,無數人議論着那腔子裏的血能噴出多遠,無數人猜測着是否會有劊子手事到臨頭手軟退縮,卻幾乎無人關心那些要死的人。

斜對刑場的燕子樓上,三樓各個雅緻包廂全都訂了出去。因掌櫃想得周到,所有雅座俱是用四扇屏風隔開,互不攪擾,因此此地大多都是富貴人家的女眷,這會兒四處都充斥着鶯鶯燕燕的軟言談笑聲。東邊憑欄處,兩個身穿石青色紗衫的女子正俯瞰着下頭的刑場,其中一個臉色鐵青,另一個則是緊攥拳頭,忽然側頭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低低問了一聲。

“真的沒法救他們麼?”

“怎麼救,剛剛來的時候你不是沒瞧見,官府這回嚴防死守,就等咱們上鉤!”

“可就算咱們不動手,難道眼睜睜看着他們往圈套裏鑽?他們可是放出過風聲,救出賓鴻的就是新任教主。三姐你這回不出面,以後誰也不會遵奉你爲教主了。”

“是我不顧他們,還是他們不顧大局? 穿越后剋死男主七個未婚妻 要不是賓鴻忽然在卸石棚寨拉起大旗,怎麼會驚動官府,怎麼會斷絕咱們最好的根基?你別說什麼佔山爲王的話,那些寨子被官兵燒得燒,毀得毀,如今青州羣山咱們再也呆不下去了,就連蒲臺也開始清查信教的民衆,這勞什子教主還有什麼好當的!他們就算要救賓鴻,這會兒也該動手了,你看此時可有人?不是我小看他們,他們頂多也就是事後鬧騰一遭,可看過今天這場大刑殺人,尋常人早嚇破了膽!”

唐青霜被這話噎得面色發白,好半晌,她才憋出了一句話:“那三姐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要看看那個狗皇帝派來的狗官!若是早知道他竟是這樣心狠手辣的角色,當初我在孟家就應該取了他的性命……可惜了,我不想在師傅面前殺人,竟是留下了這樣的禍害!除此之外,我還想知道咱們教裏的人怎麼會和漢王府扯上關係,嶽長天雖然跑得無影無蹤,但我知道這事情和他脫不開關係,要弄明白這些,自然就只能慢慢查。”

聽到嶽長天這三個字,唐青霜臉上再沒有一絲血色,心頭後悔至極。她幾乎毫無保留地把一切都給了嶽長天,可那個人卻翻手將一切搗毀得乾乾淨淨。難道那時候的柔情蜜意都是他裝出來騙她的?還是說在他眼中,這一切原本就是逢場作戲,爲的就是算計白蓮教的勢力?

當監時吏來報午時三刻已到的時候,張越信手從籤筒中拈出了那一塊令牌,面無表情地扔了下去。想到接下來的一幕,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眼看令牌落地,圍觀的人羣全都騷動了起來,當一個個赤着上身的劊子手提着鬼頭刀大步上前時,那氣氛更是達到了高點。

無數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明晃晃的大刀,盯着那刀鋒劃出的弧線——須臾,刀鋒落下,帶起一道道高高噴濺的血箭,深淺遠近不一地噴灑在了刑場上,那利落的動作竟是沒有讓一個人發出慘呼呻吟,倒是人羣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倒抽涼氣聲、讚歎聲、叫好聲、起鬨聲……更有膽小的人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引來了周遭人的鬨笑。

平生頭一次看殺人的張越只覺得眼前瀰漫着一股紅幕,那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倒是旁邊的陸豐在見血之後就向左右讚道:“這一回都是調的精幹人,好快的刀!”

屍首和頭顱很快就被人一具具清理擡了下去,十幾桶涼水往刑臺上一澆,不等血漬收拾乾淨,就有軍士將繩子綁着的又一串人趕了上來,就着那尚未流盡的血水中將他們一個個按在了地上。見血之後的犯人大多已經癱軟了下來,但也有一下子大發癲狂要反抗的,卻被一個個剛剛殺紅了眼睛劊子手一腳踹翻在地。當這一輪再一次四十多顆人頭落地的時候,人羣中的喧囂比剛剛已經小了許多,而空氣中已經飄蕩着濃濃的血腥味。

當四五次殺戮過後,朱瞻坦已經完全看不下去了——他畢竟不是祖父和父親那樣的屠夫——於是便喝令護衛擋在身前,深深後悔起了這一回爲何不讓其他弟弟代走這一趟。

剛剛還面色淡然的陸豐這會兒臉色白得和死人似的,身上直打哆嗦。

旁邊的幾個小太監已經是駭得動彈不得,甚至有一個嚇得尿了褲子。前來觀刑的青州府衙官員也多半支撐不住了,即便是山東都司的那些武官,對於這樣的場面也頗有些驚悸,個個臉色都不太好



圍觀的人羣已經完全沒了起初的熱鬧勁,全都安安靜靜站在那兒,那表情都定格在了適才鬼頭刀揮下的一剎那,就連眼睛都不會動了。酒樓飯莊上的女眷們早就遠離了窗戶和欄杆,膽小的甚至已經昏厥了過去。正對刑場的所有臨窗雅座上,這會兒還能有興趣站着觀看的人寥寥無幾。即便是這些人,目光裏頭也多了懼怕少了激動。

看一回殺人很刺激,連着看第二回興許還有些興奮,但一連三四次四五次過後,留給人們的便是深深的恐懼和驚駭。

看殺人的人已經支撐不住了,那些烈日下的待宰羔羊更是不消說,昏厥過去的不在少數。即使不少劊子手乃是軍中決死囚的老手,這會兒揮刀的姿勢也漸漸有些僵硬疲憊,原本磨得雪亮的屠刀也彷彿不像起頭那麼鋒利無匹。那四個青州本地的劊子手甚至已經覺得腿腳發軟,只是倚仗烈酒的烈性和當空的豔陽方纔勉強繼續着這場殺戮。

“小……小張大人……”陸豐終於僵硬着轉過腦袋,見張越仍然像最初那樣端端正正地坐着,他心中除了欽佩還有些恐懼。

然而,這當口他實在沒空管別人,遂強笑道,“我忽然覺得肚子有些不舒服,暫時離開一會,這應該不打緊吧?”

“陸公公儘管去好了。”

聽到張越這平板的聲音,陸豐陡然覺得心裏驚悸得緊,下意識地決定離這位殺人欽差遠些。此時此刻,他完全忘了自己也算是殺人欽差。趁着這一次還沒見血,他幾乎是連跑帶走地閃進了旁邊一座早就被徵用的酒樓,大口大口地吸着氣,旋即便暴戾地吩咐掌櫃拿酒來。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碗烈酒,他這纔回過了神。偏就在這當口,外頭竟是傳來了一聲慘叫。

“見鬼!”

陸豐聞聲雙腿一軟,竟是坐倒在地,再看那掌櫃也已經矮了半截,幾個小夥計早已經躲在了櫃檯後頭。看見這幅情景,他頓時覺得自己不算太丟臉,只要是人,看到外頭那副景象絕不可能淡然若定!

當這一場彷彿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刑殺終於結束的時候,所有仍然活着的人都如釋重負地吐出了一口氣,但旋即便有人抑制不住地嘔吐了起來。青州城從來沒有這麼殺過人,大約整個山東整個天下也不曾在太平年間這樣殺過人。幾乎沒人還有看熱鬧的興致,第一個人拖着僵硬的雙腿惶然往後退,遂即就是第二個第三個……當最後的屍首被清理完之後,圍觀的人羣幾乎已經全部散去,周遭酒樓飯莊上也已經都沒了人。

空空蕩蕩的大街上只有無數腰佩長刀的軍士,這時候,陸豐終於溜了回來,走路那條腿仍有些不聽使喚。見觀刑的那些官員個個臉色不好地離去,他方纔覺得心裏舒服了一些。看到張越離座而起朝自己點了點頭,他立刻擺出了莊重的架勢,卻是先來到了朱瞻坦前頭。

“世子殿下可還好?”

朱瞻坦剛剛纔吞下一丸藥,聽此一問不禁冷哼了一聲:“皇爺爺派你來監刑,無非是要向庶民立威,可你竟然半途看不下去丟下職責跑了,你這欽使也未免當得太輕易了!來人,備車馬回樂安,今兒個我算是見識到了!”

看也不看面色尷尬的陸豐,他又意味深長地瞧了張越一眼:“小張大人倒是不動如山,這一回殺人殺得青州膽戰心驚,就連整個山東也要震動一番,只怕以後小張大人就得多一個屠夫的名號了。太平盛世還從來不曾這樣殺過人,皇爺爺固然殺伐決斷決不容情,但你畢竟是文官,這殺人屠夫的名號以後隨你一輩子。加上起頭你那位老師又得罪了無數武臣,你可算是得不償失了!”

眼瞅朱瞻坦帶着大批隨從揚長而去,陸豐不禁在暗自腹謗,隨即便滿臉堆笑地上前對張越說:“小張大人,雖說咱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可這一回血流成河,百姓難免驚悸,咱們是不是留一陣子再走,回頭也對皇上有個交代?”

整整十次大屠殺之後,張越早就麻木了,因此朱瞻坦那番陰陽怪氣的言語他根本懶得理會。見陸豐這會兒又有了活氣,他哪裏還不知道其人秉性,當下便漫不經心地說:“陸公公考慮得極是,咱們就在青州驛再住幾天,如有事情也好儘早處理,免得回去之後再生枝節。只不過我有些事情要和府衙凌大人他們商量,有什麼事情陸公公自己做主就是。”

這正是陸豐最最盼望的一句話,他立刻兩眼放光地滿口應承了,剛剛殺人時那股慘烈勁早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只顧着想趁着多留的這幾天,把那天晚上答應的事情辦了。

趁着陸豐一馬當先和幾個小太監離開,落後數步的張越立刻對身後的胡七吩咐道:“盯緊他,不拘用什麼法子,他留在青州的一舉一動全部記下來,尤其是銀錢往來。”

PS:沒法拆,索性一併發了…… 儘管也愛湊個熱鬧,但青州驛驛丞徐三勝卻沒什麼心思去看殺人。五百京營軍士大多住在附近青州衛的軍營中,可堂堂欽差怎能沒個護衛,於是,他少不得連自己家裏的房子都騰了出來給這些兵大爺住。再加上錢糧柴炭的支出一路走高,他又得藉着欽差的虎威往上頭磨嘴皮子要供給,還得天天算盤珠子撥得響亮算收支帳,可謂是忙得腳不沾地。

傍晚時分,好容易算好了帳,他方纔如釋重負地伸了個懶腰。打起簾子從帳房裏頭出來,他一眼就看見兩個雜役正背對自己站在院子角落裏竊竊私語。儘管這些雜役都是使慣的老人,他還是本能地躡手躡腳走近了幾步。

“以前只看着那位小張大人待人和氣,想不到竟是那樣心狠手辣!虧我還讓你替我圓謊,特意進城去看殺人,結果差點豎着進去橫着出來。你不知道,那實在是太慘了。一連十回,劊子手的鬼頭刀都砍出了缺口,之後……咳,今晚上我那份飯你替我吃了好了,我這會兒根本吃不下東西!”

“有這麼嚇人麼?不過是砍腦袋而已,怎麼比得上幾年前那場凌遲?嘖嘖,那可是一刀刀把人給碎割了,你那時候還大聲叫好,這次怎麼那麼軟蛋?”

“呸,和我一塊溜去看熱鬧的老裴比我還沒用,看了一半就跑了,回來之後嘔吐得一塌糊塗,這會兒還在牀上躺着站不起來!幸虧你沒去。要是去了也和我一個樣!”

兩人正嘀嘀咕咕,背後卻忽然響起了一聲大喝:“老子成天忙得上竄下跳,你們居然敢偷懶!他孃的,今天誰去看了殺人,老子扣他工錢!”

一聽到這聲音,兩個雜役頓時猶如老鼠見了貓似地,回過頭來千討饒萬求情。那個下午偷溜出去的又在逼問下將刑場上的事情一一道來。就在這時候,外頭卻忽然響起了一聲嚷嚷。道是欽差大人回來了,於是院中三人再也無心說什麼閒話,立馬屁顛屁顛前去迎接。

折騰了這麼一下午,陸豐一回來就一頭扎進了自己的那間屋子,下令誰也不得打擾。張越雖說勉強和徐三勝交談了幾句,但臉上也沒了先頭監刑時的淡然若定,微微有些發青。聞聽晚飯已經送到了房中。他漫不經心點了點頭,同樣吩咐晚上沒有通傳不得踏進院子。

連生連虎兄弟下午硬是被張越留在了驛站中,這會兒連生打起簾子讓張越進屋,口中不禁抱怨道:“少爺您可是回來了,難得有這樣的熱鬧,您竟然不肯帶我們兄弟倆去,非得把咱們留在這見鬼的驛站裏頭!就連這兒地雜役也有好些溜出去看熱鬧,偏偏咱們……”

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張越徑直衝到了一個銅盆架子旁,伸手使勁一摳嗓子,竟是劇烈嘔吐了起來。他原本還有滿腹牢騷,見此情形卻是給嚇得目瞪口呆。

一旁的連虎聞到滿屋子都是酸臭地氣息,又見張越面色蒼白,頓時明白事情不對。連忙又找了個銅盆塞給連生,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大哥,趕緊去打一盆涼水來!記着,千萬別對人說少爺有什麼不妥當,打了水趕緊進來!”

趕了連生出去,連虎也不顧那股難聞的氣味,疾步走到張越身後幫忙撫背順氣,又去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半是強迫地給灌了下去。見張越彷彿再也嘔不出什麼東西,他方纔把人架到了炕上東頭坐着。又墊瓷實了引枕和靠背。

這時候。連生已經端着滿銅盆的涼水進來,正不知道該擱哪兒是好的時候。連虎卻又出聲提醒道:“趕緊把那個銅盆拿出去,把裏頭的東西用土灰埋了,小心別讓人看見!”

連生沒好氣地將銅盆放到角落,捏着鼻子上前把那一銅盆的穢物端了出去,口中沒好氣地嘀咕道:“你小子倒會討好賣乖,髒活苦活都是我幹,就知道支使人!”

這當口連虎根本沒聽見大哥在嘟囔什麼,緊趕着擰了冷毛巾給張越擦了一把臉。見張越長長吐了一口氣有了反應,他頓時又驚又喜,連忙又去倒了一杯滾燙的熱茶。這一回,不用他多說什麼,張越就伸手接了過去。

“少爺,您這是……”

“知道今兒個下午我爲什麼不想帶你們兩兄弟去麼?”

連虎向來比哥哥機靈,眼珠子一轉便機靈地答道:“小地只知道,少爺做事一定有少爺的道理,這肯定是爲了咱們兩兄弟好。”

“你們若是去了,不是當場出醜,就是像我這般事後出醜……今天晚上,青州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作惡夢……”

張越此時一閉眼睛,眼前就是那血腥屠戮的刑場,那股濃重的血腥味簡直是揮之不去。整整一個下午,他甚至不知道身上出了幾身大汗,甚至分不清那是被熱出來的汗還是被嚇出來的汗。幸好天氣太熱人人如此,他身上這件溼透的青色紗衫絲毫不起眼。只不過,他那僵硬的雙腿居然能支撐着他一直回到這屋子,連他自己也感到詫異。

果然,人被逼到緊要關頭,那潛力是無窮無盡地。

這會兒連生已經端着沖洗得乾乾淨淨的銅盆又進了屋子,見張越臉色好看了些,他連忙擱下盆子上前去,低聲問道:“少爺,剛剛是小的說錯了話。您眼下可好些了?晚飯大約已經涼了,要不要小的送去廚房熱一熱再吃?”

“不用了,我沒胃口。”

擺擺手答了這麼一句,張越總算是恢復了少許精神。若不是用絕大的定力支撐着,他早在監刑的時候就恨不得和陸豐一樣半路溜之大吉,甚至在半當中一頭栽倒過去也有可能。那時候有無數百姓地眼睛看着,有衆多的眼睛看着,他就是撐就是捱也只能這麼熬下來。

百姓可不知道殺人的是皇帝,更不會知道他不過是被指使的那隻手,衆口鑠金之下,以後誰也不會忘記他手中有四百多條人命。原先的好名聲這麼一轉手,就會變成殺人如麻的惡名。果然不愧是一刀一槍從侄兒手裏奪下江山的永樂皇帝朱棣,這手段實在是太狠了!

“吩咐廚房這幾天不要送葷腥菜過來,一應飲食都以清淡爲主。”

連生連虎都知道張越不是那種不食葷腥的居士,此時聽到這麼一句吩咐,他們倆不由得面面相覷。聯想到剛剛的反應,他們自然醒悟到那是張越殺人後的後遺症。要把自家這個膽子決不算小地少爺弄成這般光景,那刑場上會是怎樣慘烈地場面?

沐浴更衣之後,囑咐連生連虎自己去睡,張越站起身徑直來到了裏屋。這青州驛自然是沒有書房之類的設置,一應陳設都不過是爲了供路過地官員歇宿,因此屋子裏頭除了靠牆的牀之外,只有一張樣式簡潔的書桌,文房四寶也不過是實用而已。此時吃不下東西,也同樣睡不着覺的他往書桌前一坐,先是研了一硯臺的濃墨,然後隨手拿過了一張紙。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

寫了這麼一句之後,他覺得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稍稍消解了一些,頓時一句句回憶自己曾經倒背如流的陽明先生諸多名言警句名句,少不得依樣畫葫蘆寫了出來。

“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大於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於忘己之恥,四者備而禍全。”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有志於聖人之學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是舍日月之明,而希光於螢爝之微也,不亦謬乎。”

“……”

一口氣把自己記得的所有全都默寫了一遍,額外又抄寫了三遍《教條示龍場諸生》。直到手腕一陣陣痠痛,書桌上那一疊紙用得精光,他方纔放下了筆,滿意地看着那蠅頭小楷。雖說不能和沈家兄弟那種在楷書上出神入化的大家相比,但在年輕一代中,他這一手楷書也能算得上頗有小成,不負杜楨昔日嚴加督導之功。

儘管這會兒睡意餓意全無,但比起之前進門時那光景來,張越精神已經好了許多,乾脆起身出了裏屋。見外頭連生連虎兄弟沒有回房,只是在炕上頭碰頭打起了瞌睡,他也沒去叫醒他們,挑簾出門下了臺階。此時外頭明月當空涼風習習,他剛剛在屋子裏寫字了,又憋出了一身大汗,索性就在院子中打起了拳。只打了大半套,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大人這麼晚還打拳,可是心中鬱悶難以疏解?”

張越聞聲停下,見門口赫然站着劉達,他不禁眉頭一挑,隨即笑問道:“如今只怕滿青州城的人都要改口叫我屠夫了,你怎得還敢上門?就是那個驛丞也素來擋客最是拿手,這一回居然好心放了你進來!”

“誰不知道我是大人的心腹,這個大匠綽號也是因大人提拔推薦方纔得來,我一報上名字,那位徐驛丞二話不說就放行了。”劉達覷着張越臉色,心中頓時瞭然,隨即上前一步說,“大人若要回京,可否帶挈我一個?我能教的都已經教給淄河店村那些年輕小夥子了,在這兒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倒是還能爲大人出一些力。”

PS:繼續苦求推薦票,今天更八千了……月票也突破兩百了,但距離五百貌似還有遙遠的距離,希望大家有的話投一兩張過來…… 月盛夏乃是北京最熱的時節,各富貴人家的下人一日T|澆地,更在各上房書房中用冰盆降溫,就連採買的瓜果也比往日翻了好幾倍。這一日,朱賜五軍都督府武官新鮮瓜果,如今在左軍都督府任職的張攸正好有份,因此下午便有小中官將兩簍蜜桃送到了張府。儘管門上的門子平日裏逢着送禮都是見者有份,但遇上宮中賞賜卻不敢雁過拔毛,幾個人一塊小心翼翼地將東西送進了垂花門,稟報說是御賜。

顧氏的病已經好了一多半,如今胃口尚好,可由於年紀大了,雖暑日亦不敢用冰,瓜果之類只能用井水湃過之後食用。這會兒白芳切好了一盤甜瓜捧上來,聽到正好來回稟的管事媳婦說皇上賜了蜜桃,她便湊趣地笑道:“老太太昨兒個還說江南蜜桃好吃,這會兒居然就送來了,足可見是心想事成!”

“什麼心想事成,那是託你二老爺的福分!剛剛來喜媳婦也說了,除了公侯伯之外,五軍都督府三品以上的武官方纔有兩簍,其他的也就沒了,幾乎都是賞功臣子弟。畢竟這桃子是打江南送過來,這一路陸路水路實在是不好送,也不知道路上損耗了多少。”

顧氏說着便自個笑了,又吩咐那管事媳婦說:“讓人把桃子送進來,把大太太二太太她們都請來,既然是御賜的瓜果,大夥兒都嚐個鮮。”

不多時,那兩簍桃子就送到了北院上房。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